四月十五,丑时初。
总督衙门的签押房里还亮着灯。这本该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门外却跪着两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书生。两人在南京城的寒夜里已经跪了三个时辰,膝盖下的青石板都磨出了印子。
曾国藩坐在堂上,手里捏着一份卷宗。
卷宗不厚,只有七八页纸,记录的是江宁府辖下一个叫刘家村的案子。案情很简单:村里修河堤,县里拨了五百两银子。银子拨下去三个月,河堤没修,银子不见了。知县抓了村里的账房先生刘文举,也就是跪在门外那个书生的父亲,定了贪污罪,判了斩监候。
书生叫刘文彬,今年刚中秀才,为了给父亲伸冤,变卖家产,带着老母一路告到南京。江宁府不受理,布政使衙门踢皮球,最后母子俩心一横,跪到了总督衙门门口。
“五百两……”曾国藩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
五百两银子,在江宁府这种地方,还不够知府大人一年的冰敬炭敬。可就是这五百两,能要了一个账房先生的命,能逼得一个秀才家破人亡,能让一对母子在寒夜里跪穿膝盖。
“带进来。”他说。
亲兵把母子俩带进签押房。老妇一进门就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求您救救我家老头子!他是冤枉的!冤枉的啊!”
书生刘文彬倒是还保持着一点体面,先扶起母亲,然后自己跪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大人,这是家父记录的河工账目。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绝无贪墨。请大人过目。”
曾国藩接过账册,翻开。
账记得很细:某月某日,购青石多少,银若干;某日,付工匠工钱多少,银若干;某日,买糯米灰浆多少,银若干……最后一页,总计支出四百九十八两七钱,还余一两三钱。
“既然账目清楚,县里为何定罪?”他问。
刘文彬咬牙:“回大人,县里说……说家父做的是假账。”
“假账?”
“是。知县大人说,那些青石、工匠、材料,都是虚报的。河堤根本没修,银子都被家父私吞了。”
“河堤到底修没修?”
“修了!”老妇抢着说,“村里老少都去帮过工!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看!那河堤现在还立着呢!”
曾国藩沉默片刻,叫来亲兵:“去江宁府,把知县、工房书吏,还有刘家村的里正、几个工匠,都带来。现在就去。”
“现在?”亲兵一愣,“大人,这都丑时了……”
“就是现在。”曾国藩的声音很冷,“五百两银子的案子拖了三个月,还不够久吗?”
人陆陆续续带来了。
江宁知县是个胖子,睡眼惺忪地被从被窝里拎出来,一肚子火,但看见堂上坐的是曾国藩,立刻蔫了。工房书吏是个干瘦老头,哆哆嗦嗦站着。刘家村里正和三个工匠跪在下面,头都不敢抬。
“河堤修了没有?”曾国藩开门见山。
里正和工匠齐声道:“修了!真修了!”
“用了多少青石?”
“三千二百块!”一个老工匠抢着说,“都是小人带人去山里凿的,一块一块背下来的!”
“工钱呢?”
“一天三十文,干了两个月,统共……”另一个工匠开始算。
曾国藩抬手止住他,看向知县:“李知县,你怎么说?”
李知县擦着汗:“大人,下官……下官也是听工房报上来的。工房说没修,下官就……”
“工房?”曾国藩看向那个干瘦书吏。
书吏扑通跪下:“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收了钱!收了县丞大人二十两银子,让小人做假账,说河堤没修!”
“县丞?”
“是……是县丞王大人的主意!”书吏磕头如捣蒜,“王大人说,五百两银子,他拿三百,给小人二十,剩下的一百八……打点上官。”
签押房里一片死寂。
李知县脸色煞白,腿一软,也跪下了。
曾国藩坐在那里,看着下面这群人。一个县丞,为了三百两银子,就能做假账诬陷一个账房先生贪污。一个知县,连现场都不去看,就敢判人斩监候。一个书吏,二十两银子就能出卖良心。
五百两。
就为了五百两。
“王县丞呢?”他问。
亲兵低声道:“回大帅,王县丞……是江宁知府的小舅子。”
哦。
原来如此。
怪不得案子拖了三个月,怪不得各级衙门踢皮球,怪不得……这对母子要跪到总督衙门来。
因为下面的人不敢管,上面的人不想管。
五百两银子是小,得罪了知府大人的小舅子是大。
“李知县,”曾国藩缓缓道,“你为官几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曾国藩点头,“十二年,该见过不少冤案吧?”
李知县不敢说话。
“本官也见过。”曾国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咸丰二年,长沙有个佃户,因为交不起租,被地主诬陷偷牛,活活打死。县里收了地主的钱,判了个‘斗殴致死’,赔十两银子了事。”
“咸丰六年,九江有个商人,因为不肯把女儿送给知府做妾,被安了个‘通匪’的罪名,家产抄没,人头落地。”
“同治元年,安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安庆屠城,死了几万人。那里面的冤魂,怕是比长江里的鱼还多。
“这些案子,有的本官管了,有的……没管。”他转过身,看着堂下的人,“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大清两京十八省,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本官一个人,一双眼,一双手,能管多少?”
刘文彬抬起头,眼中闪过绝望:“大人……那我父亲……”
“你父亲会放。”曾国藩说,“不仅放,本官还会上奏朝廷,革了李知县的职,查办王县丞,追究江宁知府失察之责。”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手令:
“但你知道,这有什么用吗?”
笔尖悬在纸上。
“李知县革了,会有张知县、王知县补上来。王县丞查办了,会有李县丞、赵县丞顶上去。江宁知府受个申饬,罚俸半年,照样做他的官。”
“而你呢?你父亲就算放出来,这几个月牢狱之灾,谁补偿?你家变卖的家产,谁归还?你母亲跪坏的膝盖,谁医治?”
刘文彬愣住了。
“本官能还你父亲清白,能惩办几个贪官,但改变不了这个世道。”曾国藩写完手令,盖上官印,“这个世道,从根子上就烂了。烂到……五百两银子就能买一条人命,二十两银子就能买一份良心。”
他把手令交给亲兵:“去大牢,放人。”
亲兵领命而去。
李知县和书吏被拖下去,等候发落。里正和工匠千恩万谢地走了。签押房里,只剩下曾国藩和刘家母子。
“大人……”刘文彬声音哽咽,“学生……学生替父亲,替刘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人,谢过大人!”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老妇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曾国藩扶起他们:“回去吧。好好照顾你父亲。明年秋闱,好好考。若中了举人,再来见本官。”
母子俩哭着走了。
签押房里重归寂静。
曾国藩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卷宗,那本账册,还有自己刚刚写的手令。
五百两银子的案子,了结了。
可他知道,这样的案子,在江南六省,每天要发生多少起?
一百起?一千起?
他管得过来吗?
他今年五十四岁,还能活几年?十年?二十年?
就算再活二十年,每天不眠不休地审案,能审多少?能救多少人?
杯水车薪。
蚍蜉撼树。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还得往前走的累。那种明知道救不了所有人,却还得一个个救的累。
“呵呵……”他低笑出声。
笑自己天真,笑自己固执,笑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相信“公道”二字。
怀里的古玉忽然微微发烫。
他伸手摸出来,握在掌心。
玉是温的,不烫,像是一个老朋友的手,轻轻握着他的手。玉身上的蛇纹在烛光下缓缓游动,像是在安抚,像是在说:
“你尽力了。”
“这就够了。”
曾国藩闭上眼睛。
是啊,尽力了。
这就够了。
至于这世道能不能改,这江山能不能救,这天下……会不会更好——
那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他只是一个两江总督,一个体内流着蛇血、每月蜕皮、即将变成怪物的……凡人。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
四月十五的黎明,就要来了。
而他的黎明……或许,永远不会来了。
他收起古玉,收起卷宗,收起那份手令。
然后站起身,走出签押房。
门外,亲兵牵来了马。
“大帅,去哪?”
“地宫。”曾国藩翻身上马,“该去了。”
马蹄声响起,踏碎黎明的寂静。
在他身后,总督衙门渐渐远去。
在他前方,天王府废墟渐渐清晰。
在他心里,那个“曾国藩”,也渐渐……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