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子时三刻。
总督衙门的夜,从来都静得瘆人。但今夜尤其不同——除了那股子从地宫渗上来的腥檀之气,还有种奇怪的、清冽的冷香,像腊月梅花,又像深山幽兰。
香气是从前厅传来的。
曾国藩走进前厅时,彭玉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水师统帅一身便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喝。他身边站着个女子。
女子二十出头,一身素白孝服,头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面容清丽,眉眼细长,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极淡,淡得像是蒙了一层霜,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蓝。
“涤帅。”彭玉麟起身行礼。
女子也跟着福了一福,动作轻柔得像水波,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疏离感。
“雪琴,”曾国藩的目光在女子脸上停留片刻,“这位是?”
“回涤帅,”彭玉麟压低声音,“此女名唤芷兰,三天前找到我水师大营,说是……康禄将军未过门的妻子。”
康禄。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曾国藩心里。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示意两人也坐:“未过门的妻子?我怎么从未听康禄提起过?”
“因为……”芷兰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得像山泉水,“因为阿禄自己也不知道,他还活着。”
这话说得蹊跷。
彭玉麟连忙解释:“芷兰姑娘是广西人,祖上世代行医。咸丰元年,康禄在广西深山遇险,被芷兰姑娘的父亲所救。养伤期间,两人……私定终身。但后来康禄投了长毛,就断了联系。”
“那你如何找到这里?”曾国藩问。
芷兰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墨玉质地,刻着一条盘绕的黑蟒。蟒眼处镶着两颗极小的黑曜石,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和康禄给曾国藩的那块黑玉佩,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这块玉佩更小,更精致,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不是蛇纹,是……梅花。
“这是定情信物。”芷兰说,“阿禄当年留给我的。他说,若他三年未归,便让我另寻良人。可我一直等,等了十三年。”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
“半个月前,这块玉佩突然开始发烫。夜里还会发光,光芒指向东北方向。我就顺着光芒走,一路走到南京。进城那天,正是天京陷落的日子。”
“然后呢?”
“然后我在江边,遇见了彭将军的船。”芷兰看向彭玉麟,“彭将军听说我是康禄的未婚妻,便带我来见您。”
曾国藩盯着那块玉佩。
玉佩在桌上微微震动,发出极轻的嗡鸣声。而怀里的黑白玉佩,也开始呼应似的震动起来。
他能感觉到,芷兰身上散发着一种气息。
和康禄身上的黑丹气息同源,但更纯粹,更清冷。像是黑丹的……另一面。
“芷兰姑娘,”他缓缓道,“你说康禄自己也不知道你还活着,这话何解?”
芷兰沉默片刻,从怀中又取出一物。
是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一幅画:一条黑蟒,盘绕在一棵梅树下。树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手牵着手。
画工很稚嫩,但画中的男子,眉眼确实有几分像康禄年轻时的模样。
“这是阿禄养伤时画的。”芷兰轻抚着画纸,“他说,等他功成名就,就回来娶我,在梅树下盖三间瓦房,过安稳日子。”
“可后来他投了长毛。”曾国藩说。
“是。”芷兰点头,“但我后来才知道,他投长毛……不是自愿的。”
“什么意思?”
芷兰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曾国藩:“曾大人,您可知道,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凡人?”
曾国藩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禄就是这样。”芷兰继续说,“他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他说,他体内有‘东西’,每到月圆就会躁动,让他痛苦不堪。”
“他父亲以为他中了邪,请了无数道士和尚,都没用。直到那年,他在山里遇见我父亲——我父亲是苗医,祖上专治各种‘怪病’。”
“我父亲说,阿禄不是病,是……血脉觉醒。他体内沉睡着上古凶神的力量,那股力量想控制他,想借他的身体重生。”
“我父亲用了三年时间,用药浴、针灸、符咒,暂时压制住了那股力量。但他说,这只是权宜之计。要彻底解决,需要找到力量的源头,找到……另一个‘同类’。”
芷兰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厅里静得可怕。
彭玉麟端着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茶汤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红了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曾国藩看着芷兰,看着那双淡蓝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你说的‘同类’,”他缓缓道,“是谁?”
芷兰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曾国藩面前,俯下身,凑近他的脸。
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彭玉麟想阻拦,却被曾国藩抬手止住了。
“曾大人,”芷兰轻声说,“您身上……也有那股味道。”
“什么味道?”
“腥檀之气,混合着……梅香。”芷兰的鼻子微微抽动,“阿禄身上是纯粹的腥檀,像是蛇窟。但您身上,腥檀之下,还有一股清冽的梅香——那是压制,是平衡,是……白螭的气息。”
她直起身,退回原位:
“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这世上有两种‘异人’。一种被凶神之力完全侵蚀,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另一种……体内同时存在着凶神之力,和镇压凶神的力量。”
“前者是黑丹,后者是白丹。”
“阿禄是前者,您是后者。”
“你们天生相克,又天生相吸。注定要纠缠,要厮杀,直到……一方吞噬另一方,或者……同归于尽。”
厅里的烛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不是风,是地底传来的震动——更剧烈了,连桌上的茶盏都在跳动。
芷兰却像是没感觉到,继续说着:
“我这趟来,不是为了救阿禄——我知道他救不了。他体内的黑丹已经成熟,再过几个时辰,月圆最盛时,他就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真正的怪物。”
“我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请准许我,收敛阿禄的尸骨。”芷兰眼中泛起泪光,“无论他变成什么,无论他做了多少恶事,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在梅树下画画、说要娶我的少年。”
“我想带他回家,埋在梅树下。让他……入土为安。”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曾国藩心头一震。
入土为安。
多么简单的愿望。
可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却是奢望。
黑丹白丹,相柳转世,守印者后裔——这些身份就像枷锁,把他们都锁在了命运的棋盘上,动弹不得。
“芷兰姑娘,”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康禄现在在地牢。但很快……他就不在了。”
“什么意思?”
“今夜子时,我会带他去地宫。”曾国藩看着窗外渐渐升至中天的月亮,“那里有祭坛,有相柳的遗骸,有……了结一切的办法。”
“您要杀他?”
“不。”曾国藩摇头,“我要救他。或者……和他一起死。”
芷兰愣住了。
许久,她轻声问:“值得吗?”
“不知道。”曾国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厅里又陷入沉默。
彭玉麟终于忍不住开口:“涤帅,这太危险了!地宫那地方邪门,您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曾国藩打断他,“康禄会去,地宫里的东西也在等。这是注定的,逃不掉。”
他走到芷兰面前,从怀中掏出那块黑玉佩——康禄给他的那块。
“这个,你收着。”
芷兰接过玉佩,入手冰凉刺骨。玉佩在她手中微微震动,像是在哀鸣。
“如果今夜之后,我和康禄都回不来,”曾国藩说,“你就把这块玉佩,和你的那块一起,埋在梅树下。就当是……给我们立个衣冠冢。”
“曾大人……”
“别哭。”曾国藩难得地笑了笑,“能死在命定的战场上,总比老死在病榻上强。”
他看向彭玉麟:“雪琴,你送芷兰姑娘出城。天亮之前,离开南京,越远越好。”
“涤帅!”
“这是命令。”
彭玉麟咬咬牙,最终躬身:“是。”
芷兰看着曾国藩,看了很久。然后她深深一福:
“曾大人,保重。”
“你也是。”
两人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厅里又只剩下曾国藩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些鳞片已经蔓延到了手腕。暗绿色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而怀里的白玉佩,正在疯狂发烫。
像是在催促,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告别。
告别这具人身。
告别这个……还残留着一点人性的曾国藩。
他走出前厅,走向地宫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几乎要化蛇飞去。
而在他身后,南京城的某个角落,芷兰握着两块玉佩,站在江边,望着地宫的方向,轻声哼起一首歌:
“梅开几度,人归何处……”
“月圆之夜,魂断古都……”
歌声清冷,随风飘散。
像是挽歌。
又像是……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