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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国葆遗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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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子时初。

总督衙门的书房里,多了一口樟木箱子。

箱子不大,三尺长,两尺宽,漆面斑驳,边角有磕碰的痕迹。箱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曾国葆清秀的字迹:

“兄涤生亲启”。

曾国藩站在箱子前,已经站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不敢开箱。

不是怕看见什么,是怕……看见不该看见的。

曾国葆,字季洪,在曾家兄弟中排行第九,比他小二十一岁。咸丰四年入湘军,从一个小小哨官做起,十年间积功升至总兵。今年二月,在江西追剿太平军余部时,染上时疫,病逝于军中。

死的时候,才三十四岁。

消息传到南京时,曾国藩正在地宫里。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没见任何人,也没流一滴泪。

不是不伤心,是伤心到极致,反而哭不出来。

现在,国葆的遗物送来了。

送箱子来的亲兵说,这是国葆将军临终前亲手整理的。别的财物都分给了部下,只留了这一箱,说要交给大帅。

“大帅,”亲兵当时红着眼眶说,“九帅临走前一直在咳血,却还撑着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收好。他说……说有些话,活着的时候不敢说,都写在这里头了。”

不敢说的话。

曾国藩的手按在箱盖上,指尖触到木头的纹理,冰凉,粗糙,像是国葆临终前那双瘦骨嶙峋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最先看见的,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四品武官的补服,石青色,绣豹纹,洗得发白,肘部有磨损的痕迹。

下面是几本书:《孙子兵法》《纪效新书》,都是他当年送给国葆的。书页翻得起了毛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再下面,是一把匕首。很普通的匕首,铁鞘,木柄,柄上刻着一个“曾”字——那是国葆二十岁生日时,他亲手刻的。

最后,是一本笔记。

蓝布封面,线装,很厚。封面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一条盘绕的蛇,蛇首咬着蛇尾,形成一个圆。

衔尾蛇。

象征永恒,象征轮回,也象征……自我吞噬。

曾国藩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起笔记,坐到灯下。翻开第一页,是国葆的笔迹,日期是“咸丰十年三月初七”:

“今日随兄巡视水师大营。兄立于船头,江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我站在他身后三步,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血腥,是一种……腥檀之气,像是蛇窟深处的味道。”

“我以为是自己多心。可接下来几天,每当靠近兄长,都能闻到那股味道。尤其是月圆前后,味道最浓。”

“军中有人议论,说大帅有‘隐疾’,每月需闭门数日。我起初不信,现在……有些信了。”

第二页,“咸丰十一年八月十五”:

“中秋夜,兄在安庆大营设宴。酒过三巡,他忽然离席,说是‘旧疾复发’。我放心不下,跟到帐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从门缝往里看——我看见了这辈子最不该看见的东西。”

“兄背对着门,褪去上衣。烛光下,他的背上……布满鳞片。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暗绿色,边缘泛着荧光。那些鳞片在脱落,一片一片,像蛇蜕皮。”

“我捂住嘴,差点叫出声。兄似乎察觉到了,猛地回头——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我逃了。连夜逃出安庆,请调去江西前线。我不敢面对他,不敢问,不敢想。”

笔记到这里,字迹开始凌乱,墨迹有晕开的地方,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曾国藩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那年的情景。

咸丰十一年中秋,安庆刚破,湘军屠城。他记得那天自己确实“旧疾复发”,在帐中蜕皮。蜕到一半时,感觉到门外有人,但回头时只看见晃动的门帘。

原来是国葆。

原来他看见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曾国藩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触目惊心。

“同治元年二月,兄攻天京,久攻不下。军中传言,说兄每夜独坐中军帐,帐中有绿光闪烁,还有……蛇嘶声。有人偷看过,说兄在帐中与一团黑雾说话。”

“同治二年,兄病情加重。每月闭门时间从三日延长到七日。医官换了好几拨,都摇头说‘从未见过此疾’。”

“同治三年四月,天京破城前夜。我奉命巡查城防,路过天王府废墟,看见兄独自站在废墟深处,对着一个黑洞说话。那洞里……有东西在回应。”

“我吓得魂飞魄散。那声音……不是人声。”

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我快死了。军医说是时疫,但我自己知道,是心病。”

“这半年来,我夜夜做噩梦。梦见兄变成一条巨蟒,吞了湘军,吞了天京,吞了……整个天下。”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其他兄弟。我怕他们受不了,怕曾家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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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话,必须说出来。所以我把这些都写下来,留给兄。如果兄看到了,请回答我三个问题——”

“一,兄到底……是什么?”

“二,这些年,兄带领湘军平定长毛,究竟是为了救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三,如果有一天,兄不再是‘人’了,还会记得我们这些兄弟吗?”

三个问题。

字字诛心。

最后一个问题下面,有大片的泪渍,把墨迹晕得模糊不清。而在这一页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极轻,像是用尽最后力气:

“无论兄变成什么,都是我的兄长。这点……永远不会变。”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纸上,正好砸在“兄长”两个字上。

曾国藩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伸手去擦,却越擦越湿。泪水混着墨迹,把那一行字彻底晕开,像是要把这句话,永远刻进纸的纹理里。

“国葆……”他喃喃道,“傻弟弟……”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赵烈文端着茶进来,看见曾国藩满脸泪痕,吓了一跳:“大帅,您……”

“出去。”曾国藩背过身,声音嘶哑。

“可是……”

“出去!”

赵烈文不敢再言,放下茶,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曾国藩抱着那本笔记,像是抱着国葆的遗骨。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国葆小时候,总爱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大哥”。

想起国葆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说“不怕”。

想起国葆立功升迁时,那种掩饰不住的得意,跑到他面前显摆:“大哥,我没给曾家丢脸吧?”

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是今年正月。国葆来南京述职,兄弟俩喝了半夜的酒。国葆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大哥,这些年……你太累了。有些事,别一个人扛。”

当时他以为国葆说的是军务,现在才知道,说的是……这个。

原来国葆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他不是“人”,一直都知道他在蜕皮,在变化,在……变成怪物。

可国葆什么都没说。

没问,没揭穿,没告诉任何人。

只是默默地看着,担心着,恐惧着,最后……把这些恐惧都写下来,带进棺材。

不,没带进棺材。

留给了他。

像是最后的控诉,又像是……最后的理解。

“无论兄变成什么,都是我的兄长。”

这句话,比千刀万剐还让他疼。

曾国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圆得像一面镜子,明晃晃地照着他,照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照着他眼中那两点越来越明显的竖瞳。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不是那个两江总督曾国藩。

是一个脸上爬满鳞片、眼中闪着绿光、嘴角咧到耳根的……怪物。

和国葆在笔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国葆,”他对着月亮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对不起,让你带着恐惧死去。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人了。

他走回书桌,拿起那本笔记。一页,一页,慢慢地撕。

撕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每撕一页,脑中就闪过一段回忆。

国葆的笑,国葆的泪,国葆的恐惧,国葆的……爱。

这个傻弟弟,到死都在维护他。

哪怕知道他是怪物,哪怕害怕得要命,还是说“永远是我兄长”。

他配吗?

配得上这份情义吗?

最后一页撕完,他把所有碎片堆在一起,拿起灯,点燃。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字,那些泪,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火光中,他仿佛看见国葆的脸,在对他笑:

“大哥,别哭了。我不怪你。”

“大哥,你要好好的。”

“大哥……保重。”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一堆灰烬。

曾国藩蹲下身,用手捧起那些灰,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瓷罐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口樟木箱子前,把官服、书籍、匕首,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最后,他把装灰的瓷罐,放进空箱子。

盖上箱盖。

“烈文。”他唤道。

赵烈文推门进来:“大帅。”

“把这口箱子……”曾国藩顿了顿,“找个地方埋了。立块碑,就写……‘曾氏季洪之灵’。”

“是。”

赵烈文抬起箱子,转身要走。

“等等。”

“大帅还有什么吩咐?”

曾国藩看着那口箱子,看了很久,最终摇头:“没了。去吧。”

脚步声远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背上的火焰印记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脸上也开始浮现鳞片的纹路。眼中的竖瞳越来越清晰,看东西时,世界会分出一层暗绿色的重影。

第九十九次蜕皮,快到了。

到那时,他就彻底不是人了。

到那时,国葆在笔记里恐惧的一切,都会成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尖,那些细小的鳞片已经长到了第一个指节。暗绿色,冰凉,坚硬。

他握紧拳头。

鳞片硌得掌心发疼。

但这份疼,提醒他还活着,提醒他还有知觉,提醒他……还是个人。

至少现在还是。

“国葆,”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大哥答应你。”

“无论如何……我都会记得,我是你大哥。”

“这点……永远不会变。”

窗外,传来三更的鼓声。

子时三刻了。

距离月圆最盛时,还有一个时辰。

距离地宫决战,还有一个时辰。

距离他彻底变成怪物……也只有一个时辰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

今夜,该有个了断了。

为了国葆,为了曾家,为了……这身还残留着一点人性的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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