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一侧的角落里。
小德子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吸着飘过来的肉香,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精米五百车……腌肉三百车……折银……”
写到最后,小德子手里的笔都要握不住了。
他在宫里当差,那是见过世面的。可正是因为见过世面,他才更觉得恐怖。
户部那帮大爷,哪怕是拨个几千两银子的款项,都要在朝堂上吵个三天三夜,还要各种克扣、漂没。
到了下面大头兵手里,能喝上稀粥就不错了。
可这位林大人……
他没动用国库一分钱。
没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各部衙门打秋风。
就这么凭空拉来了一座金山银山。
这物资的丰厚程度,别说是这三千流民,就算是京城那最精锐的御林军,怕是看了都要眼红得流血。
“这哪是去修墙啊……”
小德子喃喃自语,合上了手里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心里生出由衷的敬畏。
“这是拿钱把人给砸死啊。”
他突然明白干爹魏进忠为什么会对这个少年如此看重了。
手里有钱,还会花钱。
能把钱变成人心,变成刀子。
这种人,太可怕。
大营外,乱葬岗边的枯树林子里。
风刮得树梢呜呜作响,几个把自己裹成雪团子的人影正趴在雪窝里,手里捏着半块冻硬的干粮,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西山大营。
领头的档头叫赵四,腰间挂着东厂的腰牌。
他这会儿正不停地吞口水。
风向不对,顺着风飘过来的全是红烧肉那股子霸道的香味,混着烧刀子的烈劲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头儿,咱督主不是担心林大人镇不住场子吗?”
旁边一个小番子吸溜着鼻涕,直勾勾盯着远处那一锅锅冒着热气的大肉。
“这哪是镇不住?这伙食比咱东厂过年吃得都硬啊!”
赵四没接茬,只是把手里的干粮狠狠咽了下去,目光锐利。
来之前,督主魏进忠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林昭虽然聪明,但毕竟年少,又带着三千流民,稍有不慎就是哗变。
魏公公甚至特意交代,若是苗头不对,让赵四他们第一时间护着小德子公公撤出来,哪怕把林昭绑了也得带回京城,免得死在乱军之中。
可现在……
那一车车精米,那满营地的肉香,还有那一千个披着明光铠跟铁塔似的重甲兵。
尤其是那面在风雪里招摇的杏黄色苏字大旗,刺得赵四眼睛生疼。
“苏家下场了。”
“苏老抠那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竟然把全副身家都压在了林大人身上。”
小番子兴奋道:“头儿,这是好事啊!”
“林大人手里有了粮,有了兵,咱督主在万岁爷面前那腰杆子不就更硬了?”
赵四从雪窝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
“是好事,也是天大的事。”
“这消息得赶紧送回宫里。告诉督主,林大人不仅没玩脱,还给咱大晋变出了一支虎狼之师!”
“还有,顺道去趟兵部尚书府门口转转。”赵四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
“王毅那个老匹夫若是知道林大人这一夜暴富,怕是今晚连安神汤都喝不下去。”
“撤!”
几道身影在夜色掩护下,顺着积雪的阴影,悄无声息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
西山大营,热火朝天。
三千多号人围着几百口大锅,吃得满嘴流油。
刚出锅的精米饭热气腾腾,上面浇着厚厚的一层红烧肉汤,肥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化。
那帮刚穿上明光铠的汉子,一手端碗,一手抓着大块肉往嘴里塞,吃得呼哧带喘,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这是这辈子吃得最饱、最香的一顿饭。
吃饱了,胆气就壮了。
原本对大同的那点恐惧,被这满肚子的油水给熨平了。
然而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里,却有个异类。
许之一蹲在几辆装着猛火油的大车旁,屁股底下垫着个空麻袋。
旁边放着一碗堆尖的红烧肉饭,早就凉透了,上面的肥油结成了一层白色的硬壳,他愣是一口没动。
他正撅着屁股,围着几个从苏家车队里顺来的空酒坛子转悠,手里拿着根木棍,在一个破陶罐里不停地搅拌。
那一罐子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看着就跟鼻涕似的。
“加点糖……对,再加点糖……”
许之一嘴里念念有词,满脸兴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苏家送来的上好白糖霜。
这玩意儿贵得要死,一两银子一斤,平时大户人家都不舍得用来做点心。
他倒好,手一抖,半包糖霜直接倒进了那个装着猛火油和神灰粉末的罐子里。
接着又是搅拌,那种黏腻的声音在夜色里听着格外瘆人。
林昭手里提着一壶烧刀子,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不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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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的声音把许之一吓了一跳。
这技术狂人手一抖,木棍差点掉罐子里。
他回过头,看见是林昭,也没行礼,只是嘿嘿一笑。
“大人,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但这灵感来了,比洞房花烛夜还让人着急。”
许之一献宝似的把那个破罐子举到林昭面前,那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冲了出来。
那是猛火油的硫磺味,混合了酒精的辛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这是什么?”
林昭低头看着那罐黑胶状的液体。
“好东西,杀人的好东西。”
许之一压低了声音,“大人,您给的猛火油是好,但有个毛病。太稀。”
他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罐子里的东西,那是真的黏,拉出的丝足有半尺长不断。
“若是寻常的猛火油,泼在人身上,烧是烧得猛,但人一打滚,或者跑得快点,油就甩掉了,火也就灭了大半。”
“而且那油流动得太快,烧不到骨头里去。”
许之一满脸得意,指了指旁边的神灰袋子。
“我就琢磨着,能不能给这油加点骨头。”
“神灰是个好东西,吸水,吸油。掺进去之后,这油就变成了胶,甩都甩不掉。”
“但这还不够。”
许之一又指了指那个空了的糖霜纸包,“我还加了糖。这糖化在油里,那是真的毒。”
林昭看着这个在后世被称为技术宅的家伙,心里泛出寒意,也生起欣赏之意。
这就是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