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苏安那张红得发紫的圆脸,投向那绵延数里的车队。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上,给这冰冷的西山大营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昭收回视线,看着苏安,只问了一句。
“够吃多久?”
这问题很实在。
这三千号人每天嚼裹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
要是只能撑个三五天,这也不过是一顿断头饭。
苏安嘿嘿一笑,伸出三根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手指头,在林昭面前晃了晃,语气那叫一个豪横。
“三个月!”
“只要路上不遭大灾,不丢辎重,这五百车精米,足够这三千兄弟顿顿干的大米饭,吃到开春!”
“五百车……”
旁边的赵百户手里的火枪差点没拿稳,砸在脚面上。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兵部给他们神机营拨粮,那都是算计到两的,还是掺了沙子和陈糠的糙米。
这五百车精米,听着简直像是神话。
苏安似乎很满意周围人的反应,他那股子显摆的劲头上来了,根本收不住。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伙计招了招手。
“愣着干什么?验货!让兄弟们都开开眼,看看咱们苏家的成色!”
几个膀大腰圆的苏家护卫上前,手脚麻利地爬上第一辆大车,手里寒光一闪,匕首挑开了最上面那几个麻袋的封口。
护卫那粗糙的大手深深探入袋中,猛地掬起满满一捧,高高扬起。
“哗啦——”
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样从指缝间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随后稳稳落回敞开的袋口中。
那是精米。
不是兵部发的陈年发霉烂谷子,是每一粒都饱满圆润、透着米香的新米。
“咕咚。”
有人先吞了一声口水,紧接着,这声音像是会传染,三千多个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声,竟汇成了一阵低沉的轰鸣。
对于这帮流民来说,这种精米,那是过年都不敢想的好东西,平时能混个半饱的糠咽菜就算烧高烧了。
可苏安的表演还没完。他又跑向第二批车队,一把掀开第二辆车的油布。
一股子浓烈的咸香味霎时霸占了所有人的鼻腔。
那是一整车腌制好的腊肉和火腿,堆得冒尖,油光红亮,看着就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肉!是肉啊!”
那是用粗盐粒子腌透了的猪肉,每一块都有巴掌厚,肥膘足有两指宽。
在这天寒地地冻的鬼地方,这一口肥油,就是保命的本钱,就是力气。
人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声,那是喉结滚动的声音。
那群刚穿上明光铠的汉子,眼睛里的绿光更盛了。
如果说刚才穿甲是为了保命,那现在盯着这些大肉块,他们恨不得现在就跟着林昭去把大同给平了。
“还有这一百车棉衣!”
苏安指着中间那些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全是上好的棉花,不是那种塞了芦花的样子货。这里头还夹了不透风的油皮,哪怕在雪窝子里趴上一宿,也冻不透!”
“嘶——”
赵百户吸了口凉气,只觉得牙花子疼。
这待遇,就算是禁军里的御林军也没这么阔绰吧?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身上那件有些单薄的红棉袄,心里那点酸味儿怎么都压不住。
林昭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陷入呆滞的士兵,看着那些因为极度的渴望而微微颤抖的脸庞。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在这个乱世,所谓的忠义太廉价,太虚无缥缈。
唯有那一碗热腾腾的米饭,那一块流油的肥肉,才是把人心拴在裤腰带上的铁链。
苏安见火候差不多了,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狡黠。
“大人,除了吃穿,苏某还给兄弟们备了一份大礼。”
林昭眉梢一挑:“哦?”
苏安屁颠屁颠地跑到身侧不远处、特意单独停放的一辆车旁,也没让人帮忙,自己费劲地爬上去,一把扯下了那层厚重的黑油布。
没有米袋,也没有肉块。
车斗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贴着红纸封泥的陶坛子。
苏安随手抄起一坛,也不心疼,直接把坛子往车辕上狠狠一磕。
“啪嚓!”
陶片四溅。
一阵辛辣、浓烈、带着火药味儿的酒香,霎时在寒风中散开。
那是烧刀子。
而且是最烈的那种,度数高得能点着火。
整个营地,在这股酒味散开的霎时,彻底静了下来。
接着,是更加粗重的呼吸声。
对于这些在刀口舔血、在苦寒之地卖命的汉子来说,米饭能填饱肚子,棉衣能御寒,但唯有这一口烈酒,那是魂。
酒能壮胆,酒能忘忧,酒能让这漫漫长夜变得不那么难熬。
苏安站在车辕上,指着那是几车酒坛子,吼得脸红脖子粗。
“这酒,没掺一滴水!一口下去,从喉咙眼烧到脚后跟!这是给爷们儿暖身子的!”
“咕咚。”
有人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吓人。
秦铮站在林昭身后,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扑克脸,在闻到这股酒香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鼻翼。
好酒。
真的是好酒。
林昭笑了。
他伸出手,在尚方宝剑的剑柄上轻轻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老板果然是实诚人。”
林昭走上前,脚踩在那洒了一地的酒液上,也没觉得心疼。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三千双红得要滴血的眼睛。
“都看见了吗?”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只会点头,那动作整齐得像是提线木偶。
“看见了就好。”
林昭抬起手,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米,这肉,这酒,都是给你们吃喝的。”
“我林昭说话算话。既然你们把命卖给了我,我就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他抬手一挥,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传令!”
“今日不开拔!把那些精米都给我下锅,别省着!肉给我切大块的,扔进去炖!要炖烂!炖出油来!”
“每人再分半斤烧刀子!”
“今晚,吃饱,喝足,睡个踏实觉!明日一早,咱们开拔去大同!”
“吼——!!!”
如果说刚才分装备时的吼声是为了钱,那现在的吼声,就是真的为了命。
那种发自肺腑的欢呼声,直接把那漫天的风雪都给冲散了。
伙头军那边的几十口大铁锅早就烧红了,一袋袋大米倒进去,一块块肥肉扔进去。
不一会儿,那种混合着肉香和米香的热气,就在营地上空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白云。
赵百户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面,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这辈子也打过几次仗,可从来没见过还没开打就这么糟践东西的。
这哪是行军?这简直就是大户人家摆流水席啊!
他身后的神机营士兵们早就按捺不住了,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自家百户,那眼神里写满了想吃。
“看什么看!没听见林大人说全军造饭吗?”
赵百户骂了一句,自己却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一挥手,“都滚去排队!别给老子丢人!”
神机营的士兵们一声欢呼,扔下那一身的臭架子,拿着饭盆就往人群里挤。
什么正规军的尊严,在红烧肉面前,那都是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