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头一次听到这个词,皱着眉,一脸茫然。
“左手拿锹,右手拿刀。见山开路,遇水架桥。”
林昭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
“在大同,我们不跟鞑靼人野战,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我要你让他们学会听话照做。令旗指哪,坑就得挖到哪!”
林昭拔出尚方宝剑,寒光掠过书房,剑尖虚指北方。
“我要在大同关外,用神灰修出一座他们从未见过的棱堡。那是一种星芒状的堡垒,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攻来,都会暴露在我们的交叉火力之下。”
“秦铮,告诉那三千兄弟。”
“每一道土坡,每一处战壕,都要按照我的图纸来挖。那不是土坑,那是他们的保命符,是鞑靼骑兵的坟墓!”
秦铮动了动嘴角,直觉告诉他这战术厉害,可心里还是拿不准。
“大人,那可是关外。鞑靼人骑马跑得飞快,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修墙挖坑。”
“所以我给你五百神机营,给你许之一造出的神弩。”
“这几天,我会教你一套新的操练法。没有那些好看的花架子,只有怎么在泥地里打滚,怎么在最快的时间内挖出一个能藏身的单兵坑。”
“我要这三千人成为我的手脚。无论前面是滚烫的油锅还是刀山,只要我点头,他们就得给我踩过去!”
“告诉他们,干得好,有肉吃,有银子拿,能活着回来娶媳妇。”
静心斋里的炭火不知何时灭了,只剩下半盆冷灰,透着一股子萧索。
林昭坐在案前,两封信摊在桌上。
给魏源的那封,写得密密麻麻。
哪里是户部账目的死穴,哪几个郎中手脚不干净,甚至连如何利用皇帝的私心去压制户部尚书王毅的手段,都列得一清二楚。
给高士安的信则简单许多,只有一张轻飘飘的名单。
吏部左侍郎,刑部员外郎,甚至还有两个御史台的硬骨头。
这些都是林昭在京城这段时日,通过鉴微之术和各方渠道搜罗来的钉子。
林昭在信末提笔,墨锋如刀,写下一行字:
“要在京城这条恶狗群里站稳脚跟,先杀这几只鸡给猴看。”
林昭把两封信装进涂了火漆的信筒,推开房门交给早已候在门口的苏家死士。
“送出去。告诉送信的人,跑死几匹马无所谓,这两封信,必须在圣旨到达之前,先送到正主手里。”
死士没废话,接过信筒,转身消失在茫茫雪夜里。
林昭回身,重新铺开一张信纸。
这张纸用的不是什么贡品,而是荆州老家最常见的竹纸,有些发黄,却透着亲切。
那是给爹娘的家书。
林昭提着笔,笔尖在半空悬了许久,那滴浓墨聚在毫尖,终是没忍住,啪嗒一声滴落。
写什么?
写大同关外的风雪?
写鞑靼人的弯刀?
还是写朝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们,正变着法地想让他死在外面?
不能写。
那是两个在青山镇刨了一辈子食的老实人,他们只要知道儿子在京城当了大官,吃得饱,穿得暖,那就够了。
林昭面无表情地把这张污了的纸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
重新铺开一张,稳稳当当地写下七个字:
“儿升迁顺遂,勿念。”
封口,盖章。
做完这一切,他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少年那张稚嫩的脸庞隐没在阴影里。
……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两道明黄色的圣旨便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出了午门,一道往南直奔荆州,另一道则顺着水路飞向江南。
与此同时,内阁的值房里,地龙烧得有些过热,让人昏昏欲睡。
首辅卫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听着外头的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昭这是在安排后事呢。”
坐在对面的次辅顾雍手里捏着黑白棋子,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调魏源进户部,调高士安进都察院。这小子也就是这点格局了,真以为拉两个外乡人进京,就能替他守住神灰局那摊子烂泥?”
卫渊抿了口茶,茶水有些烫嘴,他微微皱眉。
“年轻人嘛,总是觉得自个儿能把天给捅破。不过,高士安进了都察院,咱们确实得头疼几天。”
“头疼什么?”
顾雍落下一子,吃掉了卫渊一大片黑棋,语气轻蔑。
“没有根基的疯狗,叫得再凶也是条野狗。等林昭死在大同的消息传回来,这两条狗,咱们想怎么炖就怎么炖。”
卫渊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盘必输的棋局,笑了笑。
也是。
人都快死了,让他折腾两下又能如何?
……
巳时三刻,兵部武库司。
林昭身上裹着苏家连夜送来的貂裘,手里提着个精致的小暖炉,身后跟着一脸煞气的秦铮和满眼期待的许之一。
许之一兴奋得直搓手,呼出的白气都带着颤音。
“大人,兵部的武库可是大晋最富的地方!要是能淘换点好铁料,哪怕是废弃的断刀断剑,拉到大同回炉重造,那都是好东西啊!”
秦铮没说话,手按在腰间,显然也盼着能换把趁手的兵器。
“别高兴得太早。”
林昭眼神冷淡,“王毅那个老东西,要是能大大方方把好东西给我,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正说着,武库司沉重的朱漆大门开了条缝。
出来迎接的是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主事,名唤刘全。
这人长得精瘦,一双眼睛却极活泛,透着股子在官场摸爬滚打出来的油滑。
“哟,这不是林宣抚使吗?”
刘全站在台阶上,也没正经行礼,只是随意拱了拱手,一脸的假笑。
“下官武库司主事刘全,奉尚书大人之命在此恭候。”
“不巧得很,尚书大人昨儿个受了风寒,今儿早起头疼得厉害,实在是起不来床,特意嘱咐下官,一定要把林大人招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