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将那张按了红指印的契约随手拍在桌案上。
宋濂、许之一、秦铮三人面色各异,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刚才林昭与苏安的对话,他们一个字都没漏掉。
林昭拉过椅子坐下,手习惯性地按住那柄尚方宝剑。
剑鞘上金龙浮雕的触感有些粗糙,凉硬的金属质感顺着指尖蔓延,让他纷乱的心绪一寸寸沉淀下来。
“宋先生。”
林昭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剑柄上,声音直撞宋濂耳中。
宋濂应声跨步出列,弯腰行礼。
“大人,苏家此番豪赌,虽能解一时之困,但把垄断权交给商贾,又是在边关开互市,怕是会给京中那些御史留下天大的话柄。”
“话柄?从我进京那天起,他们嘴里的口水就没干过。若我在意这个,早就回青山镇种地去了。”
林昭摆手打断了他的忧虑,抬起眼帘,目光清亮如雪。
“宋先生,你不用随我北上。你留守京城。”
宋濂愣住了,抬头看过去,满脸错愕。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林昭的头号智囊,必然要随军打理文书,甚至在边关协调各方关系,共赴国难。
“留守?”
宋濂急切地跨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变调。
“大人!大同那边局势诡谲,那是文官武将和鞑靼骑兵混在一起的绞肉场!您身边没个能写会算的,如何使得?宋某虽是书生,却也不怕死!”
“在那边,拳头比笔杆子管用。而且……”
林昭视线投向宋濂,语气定死了没商量的余地。
“京城才是最凶险的战场。我走之后,魏源魏大人、高士安高大人会相继进京。他们是我的老师和故友,但也是毫无根基的外来户。户部和都察院那帮地头蛇,绝不会让他们安生。”
宋濂张了张嘴,看着林昭的神色,反驳的话哽在喉咙里。
“神灰局的账,除了我,只有你能看懂。”
林昭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魏大人管的是大账,那是给陛下看的。你要管的是细账,那是咱们神灰局的命脉。每一两银子的进出,每一张神灰的订单,你得替我盯死了。但更要紧的是……你的舌头。”
宋濂若有所思,眼神亮了亮。
“大人的意思是……舆论?”
“对。那些文官若是在大同给我泼脏水,你就是在京城的盾。”
林昭起身,走到宋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沉。
“去酒肆、去茶楼、去太学,找那些还没被磨平棱角的读书人。把大同修墙的惨烈、我林昭如何以身填坑、如何与鞑靼人血战的消息,一分不差地传出去。”
“你是我的喉舌。我要你让这京城的百姓觉得,若是神灰局倒了,大同的城墙就得崩,鞑靼人的马蹄子就会踩碎他们的被窝,强暴他们的妻女!我要这京城的民意,成为谁也不敢动神灰局的护身符!”
宋濂浑身一震,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躬身到底,语气掷地有声。
“人在,神灰局的招牌就在。宋某便是写干了墨水,喊破了喉咙,也保大人后路无忧!”
林昭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而看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许之一。
这位技术狂才此时哪有半点离别的愁绪?
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林昭刚抽出来的舆图,尤其是大同北边圈出来的那些矿点,眼里的绿光比饿狼还凶。
“许先生,醒醒,哈喇子快流出来了。”
林昭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许之一回过神,嘿嘿一笑,搓着手道。
“大人,不用您吩咐,老许我这身骨头早就想去大同磨一磨了。京城这儿规矩多,开个炉子都要被巡城的五城兵马司问三遍,憋屈!到了大同,那漫山遍野的野煤和铁,可全是由着我折腾了?”
“你想怎么折腾都行,哪怕把山炸平了我也给你兜着。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昭从书架暗格里抽出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拍在许之一怀里。
草图上,是一种造型古怪的重型弩机。
弩身加长了一倍,绞弦的方式也变成了类似辘轳的杠杆结构,显得狰狞而充满暴力美感。
许之一接过草图,只看一眼,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这……这是神臂弩的变种?不对,这机括的尺寸改了,连弩床的受力位都加了精铁垫片。大人,您这是要弄个能射穿山头的家伙出来?”
“不要求射穿山头,我要它能射穿鞑靼人的皮甲。”
林昭凑近图纸,指尖点在弩机前端,眼神阴狠。
“这种改良弩,我要你利用大同的生铁,在三个月内,给我造出五百架。不求工艺多精致,甚至不需要雕花打磨,只要皮实、耐用!射程必须比鞑靼人的骑弓远出一百步!”
“一百步?”许之一瞪大了眼。
“对,就是这一百步。”
林昭冷笑一声。
“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射天下一绝。我们要跟他们比准头,那是找死。但我们要是在他们射程外,先把他们射成刺猬,那就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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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之一捧着图纸的手都在抖,那是极度兴奋后的战栗。
“一百步……大人,只要大同的生铁够纯,我有法子把这弩弦淬火,再加三圈绞力!别说一百步,只要咱们的人拿得动,这一箭下去,连人带马都能给钉在地上!”
“好!神灰局所有家底,你挑最好的带走。到了大同,你就是那里的王,没人敢管你!”
林昭安置完许之一,最后把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秦铮身上。
这个原本的流民首领,此时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秦铮在听。
他比另外两个文人匠人更清楚,所谓的“宣抚使”和“三千团练”,意味着真正的生离死别。
“秦铮,你跟我说实话。”
林昭走到他面前,直视着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眸子,目光如刀。
“西山那三千人,要是现在拉去跟鞑靼骑兵对冲,能活下来几个?”
秦铮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嗓音沙哑。
“一个都活不了。大人,他们是刚吃饱饭的灾民,有力气,但没胆气。鞑靼人一声吼,他们能吓尿裤子。”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活下来的理由,给他们一条只有我能带他们走的路。”
林昭神色转冷,平日里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一副冷硬模样,行事全凭理智。
“我不要你把他们训成冲锋陷阵的铁骑,那是不可能的事。我要你把他们练成,工程兵。”
“工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