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只当自己老糊涂了,要么就是眼前这少年疯得不轻。
不用交过路费?
这听着当真诱人,但比起往那一望无际的荒山野岭里砸几百万两银子,这点甜头也就是个蚊子腿,塞牙缝都不够。
苏安正欲再辩,就见林昭那只本来比着三的手,忽然翻了个面。
“苏管家,刚才那是开胃菜。”
“真正的硬菜,在这儿。”
少年压低了嗓子,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飞雪。
“大同城墙修好的那一天,我会以北境修造宣抚使的名义,向陛下请旨,在大同关外重开互市。”
“哐当!”
苏安手里的茶盖狠狠磕在杯沿上,溅出的滚烫茶水烫得他一哆嗦,可他这会儿完全顾不上疼。
互市?
跟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鞑靼人做买卖?
“林……林大人,这玩笑开不得!”
“朝廷有铁律,片板不得下海,寸铁不得出关!跟鞑靼人做生意,那是通敌!是要诛九族的!”
“通敌?”
林昭嗤笑一声。
“私底下偷偷摸摸地干,那叫走私,叫通敌。可要是朝廷大张旗鼓地干,那就是怀柔远人,是互通有无,是安边大计。”
“苏管家,你是生意人,应该比我更懂这笔账。”
“草原上缺什么?缺茶,缺盐,缺铁锅,缺布匹。他们手里有什么?有皮毛,有牛羊,还有咱们最缺的战马。”
“这其中的差价,是一倍?两倍?还是十倍?”
苏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
他当然清楚。
一斤劣质的茶砖,运到草原上就能换一头羊。
这里头的利润,哪里是十倍,那是几十倍的暴利!
但这钱烫手啊!烫得能把命都烧没了!
“可是大人……这互市一开,满天下的商人都得疯了往大同跑,到时候……”
“到时候,大同的市场,你苏家说了算。”
林昭打断了他的话,直接把一块带血的肥肉扔到了饿狼面前。
“神灰局修的路,神灰局开的市。”
“我给你苏家三成的独家专营权。”
林昭盯着苏安那双瞬间充血的眼睛,语气幽冷。
“哪怕是一根针想运出大同关,都得经过你苏家的手。草原上运回来的每一张皮子,你苏家都有优先挑选权。”
“这不仅是钱。”
“这是垄断。”
苏安脑子里轰的一声。
垄断!
这两个字便死死掐住了商人的命门。
掌握了西北互市的三成独家专营,那就不再是普通的皇商,那是握住了西北的经济命脉!
以后苏家在商界的地位,就不仅仅是富,而是尊!
苏安哆嗦着去端茶杯,可手抖得厉害,那茶杯盖子磕得叮当乱响,怎么也盖不严实。
他在怕。
一旦林昭在大同失势,或者朝廷风向一变,苏家这就是把全族老小的脑袋都挂在了裤腰带上。
“林大人……这,这实在是……”
苏安咬着后槽牙,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衣领都洇湿了。
“老奴就是个管家,这么大的事儿,就是借老奴十个胆子,也不敢替家主应承啊!”
他是真不敢。
这相当于拿着苏家百年的基业,去赌林昭一个未知的将来。
林昭看着他那副想吃又怕烫嘴的模样,没再多费口舌。
他伸手从一摞书卷底下抽出一封信。
信封有些皱了,但封口处的火漆依旧鲜红,上面那个苍劲有力的“苏”字私印,让苏安瞳孔骤然收紧。
“苏管家,这封信,是你家家主留给我的。”
林昭把信推到苏安面前,语气平缓。
“老爷子在信里说了,若我有需,苏家在北方的一切资源,不论钱粮人手,皆可便宜行事。”
苏安颤巍巍地接过信,借着灯光仔细辨认。
笔迹是家主的,私印也是真的。
信里只有寥寥数语,却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疯狂。
“既已入局,便是过河卒子。苏家百年运道,皆系于此子一身。林大人若有所需,苏安见信如见我,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苏安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只觉得荒谬。
家主这是疯了吗?
还是说,这少年身上真有什么值得苏家赌上一切的魔力?
林昭看着苏安呆滞的脸,淡淡补了一刀:“他赌的不是生意,是未来五十年的国运。苏管家,这投名状,你是签,还是不签?”
不知何时,一张早已写好的契约摊平在了桌上。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苏家将提供粮草、运输队、以及先期投入的一百万两物资,换取未来大同互市的三成专营权。
旁边放着一盒红色的印泥,像是一只张开的血红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苏安。
他也是在商海里滚了一辈子的老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在脑子里转了无数圈。
赢了,苏家一飞冲天,富可敌国。
输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但看着那封家主的亲笔信,再看看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手段老辣的少年,苏安眼底的那点恐惧,终于被商人的贪婪彻底吞噬。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拼了!
苏安猛地伸出手,大拇指在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摁在了那张契约上。
力道之大,把指尖都压得发白,仿佛要把这一生的运气都压进去。
“林大人!”
苏安收回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瘫软在椅子上,但眼神却透着一股赌徒的狂热。
“这一把,苏家跟您赌了!”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到了大同,您答应的互市没开起来,或者那神灰路铺不成,老奴就算是死,也要……”
“你死不了。”
林昭收起契约,吹干上面的印泥,嘴角露出满意的笑。
“不仅死不了,你还得替我办件事。”
苏安一愣:“大人请讲。”
“这互市的消息,不能光咱们自己知道。”
林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要你动用苏家的渠道,把风声放出去。尤其是山西那帮晋商。”
苏安眉头一皱,本能地反对:“大人,这是为何?咱们自己吃独食不好吗?若是把那帮出了名的铁公鸡招来,咱们的利润岂不是……”
“独食难肥,也容易噎死。”
林昭眼里透着算计。
“晋商在山西经营多年,地头熟,路子野,跟那边的卫所、甚至是鞑靼部落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光靠咱们一家,吃不下整个草原。”
“我要你把这块饼画得越大越好,让他们闻着味儿过来。”
“只有把这帮地头蛇都拉下水,绑在咱们的战车上,大同这盘棋,才能真正活起来。”
林昭站起身,走到苏安面前。
“记住,咱们是去制定规则的,不是去当苦力的。让晋商去前面冲锋陷阵,咱们在后面坐地收钱,这才是真正的生意。”
苏安听得直咋舌,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少年,心里生出一股寒意,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大人……您这心眼,真是比藕还多。”
苏安站起身,深深一揖。
“老奴这就去办!保证还没等咱们出京,那帮山西老抠就得提着银子来求咱们带路!”
苏安重新戴上那顶帽子,揣着林昭给的一份物资清单,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林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进来吧。”
林昭对着偏厅的方向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宋濂、许之一、秦铮三人鱼贯而入,各自找地方坐下,神色各异。
“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