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的更鼓刚敲过两遍,京城的雪下得更紧了。
街面上早就没了人影,就连打更的都缩在更铺里不敢露头。
静心斋的后门,却被人轻轻叩响了三声。
两长一短,这是早就约好的暗号。
林昭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手里没提灯笼,也没叫醒正在外间打盹的魏进忠的干儿子,自个儿拔了门栓。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混着雪沫子的寒气就涌了进来,连带着钻进来的,还有一个裹得像只大黑熊的身影。
来人摘了头上那顶遮住大半张脸的狗皮帽子,正是苏家的大管家,苏安。
“我的爷哎,您这门要是再不开,老奴就要冻成冰棍立在这儿当门神了。”
苏安一边跺着脚上的雪泥,一边往手上哈气,那一身袍子都被雪水浸透了,这一路没少吃苦头。
林昭没说话,侧身让他进了屋,反手关门,落栓。
屋里地龙烧得旺,热气扑面而来。
苏安舒了口气,也没那种平日里大管家的做派,更顾不上喝口热茶暖身子。
他蹑手蹑脚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旁人,这才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贴身的里衣。
这动作极其费劲,好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一层层揭开,露出来的是一沓子厚度惊人的银票。
“林大人。”
“这是家主的意思。
“消息还没传回苏州,是老奴斗胆,动用了苏家在京城所有柜上的现银,又找几个交好的钱庄拆借了些。一共是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在这个一两银子能让一家五口过一个月的年头,这是一笔能把人砸晕的巨款。
放在大同,这钱能买下半座城的命,也能把鞑靼人的眼睛晃瞎。
“家主临行前交代过,林大人是苏家的贵人,也是苏家的指路灯。”
“如今大人被逼去大同那死地,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差事。家主说了,若是大人有难处,苏家就是倾家荡产,也得护着大人周全。”
“这钱,大人拿去上下打点。或是买通边关守将,或是招募亡命徒护身,哪怕哪怕事不可为,用来买条退路也是好的。”
苏安说得恳切。
他是真怕。
怕林昭死在大同。
林昭若是死了,苏家刚投进去的三百万两就打了水漂,在西北铺开的摊子也就成了笑话。
更重要的是,苏家这艘船,早就跟林昭绑死了。
船长要是没了,他们这些水手,还不都得喂鱼?
林昭倚在桌边,低头,目光在那沓银票上扫过。
汇通号的通兑票子,崭新挺括,每一张都散发着诱人的墨香。
“五十万两”
林昭轻笑一声,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在银票的一角。
然后,一点一点地顺着桌面推了回去。
苏安愣住了。
那一瞬间,老管家只觉得背脊发凉,刚才那一身热乎劲儿瞬间消散。
“大人?!”
苏安声音都变了调。
“您您这是嫌少?若是嫌少,老奴这就再去凑!把京城的铺子抵了,再凑二十万两也不是不行!只要您开口”
他是真急了。
在他看来,林昭推回来的不是钱,是苏家的命。
这就是要切割啊!
“苏管家。”
林昭打断了他的絮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把钱收回去。”
“我林昭虽然爱钱,但这讨饭一样的钱,我不拿。”
苏安脸色煞白,跪在那儿起也不是,跪也不是。
林昭没理会他的失态,转身走到书房西侧的那面墙前。
那里挂着一幅用黑布蒙着的画。
“唰”的一声。
黑布被扯了下来,扬起一阵微尘。
苏安下意识地看过去,目光猛地一凝。
那是一幅舆图。
一幅详尽到极点的大同边境舆图。
上面用朱砂笔圈圈点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记号。
有的地方画着圈,写着“煤”;有的地方打着叉,写着“铁”;还有的地方画着一条长长的红线,贯穿南北,是一条大动脉,直插大同腹地。
林昭手里提着那把剑,剑鞘点在舆图正中央。
“苏管家,你觉得我去大同,是去送死的?”
少年转过头,那双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苏安张了张嘴,没敢吱声。
满朝文武,甚至连万岁爷都觉得你是去送死的,难道不是?
“五十万两,听着挺多,但在大同那个无底洞里,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林昭扯出嘲弄的笑。
“我要修的是长城,是抵御万马千军的防线,不是拿银子堆出来的土墙。”
“神灰局是个新衙门,但我手里有技术,有圣旨,有三千个为了口饭吃就能豁出命的泥腿子。”
林昭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苏安,身上的气势压得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管家有些喘不过气。
“我不缺钱。”
“我缺的是一条能把东西运进去,再把东西运出来的血管。”
“我缺的是一帮敢跟我一起在刀尖上跳舞,在死人堆里刨食的疯子。”
苏安听得云里雾里,却又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试探着问。
“大人您的意思是?”
林昭回身,手中的剑鞘重重敲击在舆图上那条红线上。
“这条路,看到了吗?”
“这是从京城通往大同的官道。现在的路况,你也清楚,那是烂泥塘,是马蹄子的坟墓。”
“但我手里有神灰。”
“一旦到了大同,我会立刻着手,用神灰铺一条硬化路面。哪怕是数九寒天,我也能让这地变得跟石头一样硬。”
“不管下雪还是下雨,车马都能在上面飞奔,一天能跑三百里!”
三百里!
苏安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是生意人,太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是速度,这是泼天的利润!是把同行碾压成渣的绝对优势!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林昭笑了,神态活似刚露獠牙的小老虎。
“大同有什么?”
“荒山?废矿?那是你们眼里的垃圾。”
“在我眼里,那是数不尽的煤,是烧不完的铁!”
林昭的手指在舆图上的那些红圈上狠狠点了点。
“我要在那边开矿,炼铁,造神灰,甚至造火器。”
“这需要海量的粮食、布匹、盐巴运进去,维持那几千张嘴,甚至几万张嘴的嚼用。”
“同样,那些挖出来的矿,炼出来的铁,也需要运出来,卖遍全天下。”
林昭俯下身,看着已经彻底被这个庞大计划震慑住的苏安。
“苏管家,这五十万两银子,你拿回去。”
“我要你苏家,把这笔钱换成粮食、棉衣、药材,组织一只最庞大的商队,跟着我一起北上。”
“这条神灰路,我给你们苏家独家经营权。”
林昭伸出三根手指,在苏安面前晃了晃。
“三年之内,我不收你们一文钱的过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