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却压得京城喘不过气。
林昭踩着积雪推开小院的柴门,寒气顺着领口直往里钻,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他没进屋,转身立在廊下,遥遥望向皇城方向。
那座庞然大物蛰伏在风雪中,像只永远吃不饱的巨兽。
林昭摩挲着微凉的剑柄,指尖感受着上面繁复的纹路。
魏进忠是个聪明人。
既怕死,又怕穷。
只要捏住了这两处死穴,这只老狐狸就是他在京城最好用的传声筒。
他要走了。
大同是修罗场,也是名利台。
但在去那边大开杀戒之前,得先往京城这潭死水里扔几块大石头。
让那些整日盯着别人碗里肉的老家伙们手忙脚乱,他才能在边关腾出手来收拾那帮鞑靼人。
魏源管钱,高士安咬人。
把这两尊煞神请进庙堂,户部和内阁那帮人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丑时三刻,乾清宫。
更鼓声穿透厚重的宫墙,沉闷得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大殿内一片死寂,铜漏滴答,数着流逝的皇朝气运。
赵衍盘腿坐于御榻,明黄色的团龙大氅裹着他略显单薄的身躯。
他手里捧着那本《神灰录》副本,书页卷边,显然已被翻阅无数次。
“万岁爷。”
魏进忠捧着热茶,像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进来。
他觑着赵衍的神色,小心翼翼将茶盏搁在案边。
“夜深露重,您该歇着了。若是熬坏了身子,奴婢万死难辞。”
赵衍未抬头,目光依旧黏在书册上。
“大伴,这泥巴烧出来的东西,真能一直生钱?”
“林郎中的手段,奴婢是服气的。”
魏进忠弓着腰,替皇帝挑亮灯芯,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这银子虽好,怕是也不好往怀里揣啊。”
赵衍合上册子,抬眼看他:“怎么说?”
“方才在宫门口,奴婢撞见林大人了。”
魏进忠一张老脸皱成苦瓜,“小林大人提着把剑站在风口里,也不动弹,看着怪可怜见的,像是被遗弃的孤鬼。”
赵衍冷哼:“白日里在殿上指着尚书鼻子骂娘,这会儿装什么鹌鹑?”
“万岁爷哎,他才多大?也是肉长的凡胎,哪能真不怕?”
魏进忠压低声音,往殿外指了指。
“林大人跟奴婢吐苦水呢。说他这一去大同,是提着脑袋干活。可前脚刚走,后脚这神灰局要是没人护着,怕是要被人连皮带骨吞了。”
赵衍目光陡然转厉:“谁敢动朕的肉?”
“还能有谁?”
魏进忠苦笑:“户部那几位爷呗。林大人说,今儿王尚书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劲。他怕自己一走,户部便以国库统筹的名义,把神灰局的账目接过去。”
哗啦——!
精美的茶盏被猛地扫落,在金砖上炸得粉碎。
热茶四溅,蒸腾起一片白雾。
“放肆!”
赵衍霍然起身,脚掌踩在碎瓷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统筹?调拨?!”
“那是朕的私房钱!是朕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家底!”
赵衍气得胸口起伏,在大殿内急速踱步。
“他们平日哭穷也就罢了,现在朕自己想法子赚钱,他们还敢伸手来抢?!”
这是他的逆鳞。
谁动这笔钱,就是要他的命。
“这帮贪得无厌的混账!”
“朕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怪不得今日一个个把林昭往外推,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摘桃子!”
魏进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身子微微发抖。
“万岁爷息怒,龙体要紧啊。”
他膝行几步,避开地上的狼藉。
“林大人也是愁这个,所以临走前,托奴婢给万岁爷递个话。他说,与其让这肥肉被那帮老狐狸分了,不如万岁爷自个儿找人盯着?”
赵衍脚步一顿,回头盯着地上的老太监:“他有人选?”
魏进忠从怀里摸出那张尚带着体温的信笺,双手高举。
“林大人荐了两人。他说,只要这两人进京,神灰局的银子,一分不少,全是万岁爷的。”
赵衍接过,展开。
纸上墨迹未干,只有两个名字。
“魏源”
赵衍眯起眼,在记忆中搜寻,“林昭在荆州的老师?做过知府?”
“正是。”
魏进忠忙道,“林大人说,兴业司能做起来,全靠此人把账。这人最擅理财,性子又方正,认死理。把他放在户部右侍郎的位置上,便是给王尚书那老貔貅眼里揉沙子。”
“只要他在,神灰局的账目便是铜墙铁壁,谁也别想从万岁爷兜里掏走一个子儿。”
赵衍脸色稍霁,坐回御榻,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点。
让林昭的老师替朕管钱这倒是步妙棋。
“那这个高士安呢?”
赵衍指着第二个名字,眉头微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这可是监察百官的要害。朕记得,此人在江南名声狼藉。”
“万岁爷圣明。”
魏进忠语气里透出一丝阴损,“正因他是刺头,林大人才荐他。林大人说,内阁那几位阁老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朝堂上一团和气,那不是什么好事。”
“高士安在江南就把官场得罪光了,这种孤臣进了京,除了死死抱住万岁爷的大腿,绝无活路。”
“把他扔进都察院,就是放了条饿狼进羊群。往后内阁若想在神灰局这事儿上给万岁爷添堵,不用您开口,高士安就能扑上去,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赵衍听着,嘴角一点点扬起。
他重新拿起《神灰录》,摩挲着封皮,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好一个林昭。”
“年纪不大,这心眼比那蜂窝煤还多。”
赵衍不是傻子。
这分明是林昭借他的手,往朝堂安插亲信。
魏源管钱,高士安掌权,林昭在外握兵。
这架势
赵衍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瓷,又想到户部尚书那张只要谈钱就如丧考妣的脸。
“魏大伴。”
赵衍语气轻快,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你说,这算不算结党营私?”
魏进忠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奴婢不敢妄言。只是这党若是为了给万岁爷守银子,为了帮万岁爷制衡内阁那这党,是不是该叫帝党?”
“帝党”
赵衍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眼底的阴霾聚了又散,最后化作一声大笑。
“好!好一个帝党!”
“朕孤家寡人这些年,受够了这帮文官的气。如今终于有人肯站出来替朕做恶人,替朕守家底。”
“只要银子进得了朕的内帑,只要事办得漂亮。”
赵衍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
“他林昭就是想结党,朕也准了!”
“传朕口谕给吏部。”
“原荆州知府魏源,理财有道,擢升户部右侍郎,即刻进京。”
“原江南东道按察使高士安,刚正不阿,擢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令其整肃纲纪,即刻赴任!”
赵衍扔了朱笔,身子后仰,只觉浑身舒泰。
“林昭这是送了朕两把杀人的快刀啊。”
“朕倒要看看,这两把刀砍下去,这京城里,谁还敢动朕的钱!”
魏进忠伏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万岁爷圣明。”
谁也没看见,老太监低头的瞬间,额角冷汗已顺着脸颊滑落。
“行了,别跪着了。”
赵衍心情大好,随意挥手。
“把这儿收拾了。还有,神灰局那边,让东厂的人也给朕盯紧点。林昭不在,若有工匠敢偷懒耍滑,或是有人敢往外倒腾技术,直接拿人,不必回禀。”
“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