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门前的热闹散得很快,但留下的余震,却顺着崇文街裂到了都察院那帮人的心坎上。
朱门紧闭,像是一张嘲弄的嘴。
年轻御史张子言站在台阶下,袖中那份昨夜熬干了灯油写就的《参劾神灰局疏》,攥在手里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生疼。
“这算什么?”
他盯着那刚贴上去的鲜红对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在这儿为了所谓的清流风骨冲锋陷阵,他李大人倒好,转头就演了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把咱们当猴耍?”
身旁几个年长的言官面面相觑,脸色比锅底还黑。
昨夜李东阳那慷慨激昂的动员言犹在耳,转头就成了最响亮的耳光。
旁边一位年长的给事中也被这场面弄得下不来台,但毕竟在官场混成了老油条,还要顾忌几分面子。
他左右看了看围观百姓指指点点的模样,干咳一声,伸手想去拉张子言的袖子。
“子言啊,慎言。”
老给事中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息事宁人的和稀泥味道。
“或许尚书大人也是被逼无奈,那神灰局的手段你也看见了,咱们还是”
“被逼无奈?”
张子言霍地转身,眼底满是红血丝。
“被逼无奈能逼出无名真爱这种浑话?被逼无奈能逼得他管家半夜去送钱?
我看他是两头下注!既要在万岁爷面前装忠臣,又要去捧神灰局的臭脚!”
他冷冷扫视着众人,最后视线落在那个想做和事佬的同僚脸上。
“你们若能忍,这口黑锅你们背。我张子言的膝盖硬,跪不下去。”
说完,他大袖一挥,转身便走,背影带着狠劲。
“张大人,你去哪?这时候可不能乱来!”身后有人喊。
风里传来他的狠话。
“回院里,磨墨!”
“参不了林昭那个佞幸,我还参不倒他李东阳这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吗?
明日早朝,哪怕这顶乌纱不要了,我也要撕下他那层伪善的皮!”
街对角的茶楼雅间,窗棂半掩。
外头的喧嚣隔着一层窗户纸透进来,变得朦朦胧胧,倒像是戏台上的嘈杂背景音。
林昭侧卧在榻上,透过半开的窗棂,将远处那场名为决裂的戏码尽收眼底。
他指尖拈着一枚花生,指腹轻轻一搓,红衣剥落,露出白胖的果仁。
随手往上一抛,嘴一张,精准接住。
“桂公公。”
一直候在角落的小桂子连忙上前,手里捏着拂尘:“大人,奴婢在。”
“你看那张御史,背影是不是挺像一条饿极了的狼?”林昭将花生扔进嘴里,嚼得脆响。
小桂子探头瞧了一眼,“大人说笑了,那也就是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疯狗。”
“饿狼也好,疯狗也罢。”
林昭拍了拍手,一脸无所谓,“只要咬的是李东阳,就是好狗。”
他坐直身子,身上那股慵懒劲儿瞬间褪去。
“回宫后,除了给万岁爷讲笑话,别忘了去神灰局账房知会一声。
林昭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虚虚一点。
“第二批神灰帖,可以放了。”
小桂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现在就放?这一千五百两的门槛已经把不少人吓退了,这时候”
“谁说一千五?”
“从明日起,涨价。两千两一张帖,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嘶——
小桂子直咋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两千?我的大人哎,这都赶上抢钱了!那些权贵能认?”
“为什么不认?”
林昭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以前一千两,那是暴发户的入场券。现在两千两,那是工部尚书亲自把关、居家必备的尚书严选。”
他转过头,瞅着傻了眼的小太监,话里透着对这帮人的不屑。
“桂公公,京城这帮人,不怕东西贵,就怕东西不够贵。便宜了,他们嫌跌份儿。
贵到离谱,贵到只有少数人买得起,那才是身份,那才是脸面。”
“咱们要把这门槛筑得高高的,高到让以后谁家院子里要是没铺神灰,都不好意思请客吃饭。”
小桂子愣了半晌,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叹了一句:“绝!大人,您是真把这帮人的骨髓都给榨干了。”
入夜,大内深宫。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极旺,将屋外的严寒隔绝殆尽。
魏进忠跪在御案前,正手舞足蹈地还原着白日里尚书府门口的那一幕。
这老货也是个人才,学起李东阳那副想死又不敢死的憋屈样,学得一模一样。
“万岁爷您是没瞧见,那李大人最后是被夫人硬生生拽进去的,说是要给他炖王八汤补身子!”
御案后,正批阅奏折的昭武帝手猛地一顿。
那一笔朱批,歪到了折子外面。
静了一小会儿。
紧接着,御书房里响起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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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帝猛地向后一靠,指着地上的魏进忠,笑得前仰后合,连头上那顶金冠都跟着乱颤。
“王八汤?好一个王八汤!”
皇帝笑出了眼泪,随手抓过案角的明黄帕子擦了擦眼角。
“李东阳啊李东阳,平日里在朕面前那是满口的仁义道德,动不动就要撞柱子以死明志,一副此生只为社稷的死样子。没想到啊”
昭武帝一边笑一边摇头,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快意。
“没想到在自家婆娘面前,竟是个只会窝里横的软脚虾!这出无名真爱,当真是今年京城最大的笑话!”
魏进忠见主子高兴,连忙磕了个头。
“万岁爷圣明。听闻今儿个下午,好几个原本要去尚书府拜会的老大人,那是黑着脸从门口路过,连门都没进,说是怕进去闻着那股子汤味儿。”
“那是他们臊得慌!”
昭武帝止住笑,将帕子扔回桌案。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晋舆图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林昭这小子是个促狭鬼,但这把火,烧得妙。”
他伸手抚过舆图上京城的位置,指尖用力,仿佛要按住什么。
“万岁爷,林大人那边还让小桂子递了话。”
魏进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低声汇报道,“说是明日神灰帖要涨价到两千两,打的名号叫尚书严选。”
“尚书严选”
昭武帝念了两遍这四个字,嘴角翘了翘。
“好手段。拿李东阳的脸皮当招牌,给朕的内帑搂银子。这小子,心够黑,手够狠。”
“那万岁爷,明日早朝”
魏进忠试探着问道,“张御史那边可是憋着劲要参李大人呢。”
昭武帝转过身,目光越过御书房那扇雕花的门窗。
“参?让他们参。”
“李东阳今日名声虽没全毁,但那层清流领袖的金身已经破了。一个为了妇人裙带而向奸党低头的尚书,还能指望底下的言官对他唯命是从?”
“这朝堂啊,太安静了,朕都要睡着了。”
昭武帝走回御案,拿起一本还没批完的折子,声音平淡。
“明日早朝,无论谁参奏李东阳,折子全部留中不发。”
魏进忠一怔,迟疑道:“万岁爷,您这是要保李大人?”
“保?”
昭武帝冷哼一声,手中朱笔狠狠落下,在折子上画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叉。
“朕是要让他们互咬。李东阳现在骑虎难下,想要保住位置,就只能更加卖力地替朕干活,甚至不得不去和林昭穿一条裤子。至于那些想要踩着他上位的御史”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是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里挣扎的眼神。
“就让他们闹。狗咬狗,越凶越好。只有他们咬得满嘴是毛,朕这位置,才坐得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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