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觉得自己的牙槽也快被咬碎了。
面前这张保养得宜的脸庞上满是红晕,王氏那双平日里只会挑刺、瞪眼,嫌弃他睡觉打呼噜的眸子,此刻竟也泛着水光。
王氏往前凑了一步,伸出手,极自然地挽住了李东阳的胳膊。
“哎哟,我就说嘛,平日里装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心里头花样还挺多。”
王氏娇嗔了一句,顺手替李东阳整了整刚才跑乱的衣领,那动作轻柔得让李东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语气更是又软又腻,透着股让人从头麻到脚的得意。
“都一把年纪了,还跟这儿玩什么无名氏的把戏?也不怕回头被那帮小辈们笑话,说你不正经。”
李东阳身子晃了晃。
那只挽在他胳膊上的手,突然发力,掐住了那一小块软肉。
并在那个位置狠狠旋了一圈。
疼。
钻心的疼。
这是警告,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氏依然笑着,甚至还冲着四周的街坊邻居点了点头,可传递给李东阳的信号很明确。
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拆台,让老娘没了面子,这日子就别过了。
尚书府的后院可能会真的起火。
“谁谁敢笑话?”
李东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干巴巴的,听着比哭还难受,“只要夫人高兴,这名不留也罢。”
这话一出,原本等着看权奸受辱、尚书撞墙大戏的百姓们,全都愣了神。
这反转太快,闪了所有人的腰。
“我的娘咧,原来咱们都想岔了?”人群里有个卖炊饼的汉子挠了挠头,一脸憨厚,“李尚书这不是怕丢人,这是在跟夫人调情呢?”
“什么调情!读书人的事,那叫情趣!”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把折扇一合,感慨万千,“高!实在是高!匿名送礼,只为博红颜一笑。没想到李尚书平日里在朝堂上板着脸,私底下竟是如此风流人物!”
“这哪是风流,这是深情啊!”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李尚书真乃我辈楷模!铁汉柔情啊!”
这一嗓子点燃了干柴,全场热络起来。
“李大人威武!”
“李大人疼媳妇儿!”
“祝李大人和夫人百年好合!”
百姓的风向那是说变就变。
刚才还人人喊打的“虚伪尚书”,眨眼功夫就成了全京城男人的楷模、女人们眼里的绝世好丈夫。
李东阳听着这满街的叫好声,只觉得两眼发黑。
完了。
他堂堂工部尚书,两朝元老,在大殿上能指着佞臣鼻子骂的清流领袖,如今竟成了这帮市井小民嘴里的情种?
这名声一旦坐实,明日早朝,他哪怕只是咳嗽一声,同僚们怕是都要以为他在思念夫人。
他若是再想参谁一本,别人只会想:这老东西是不是昨晚没伺候好夫人,今儿个拿我们撒气?
那种辛辛苦苦经营几十年的官威,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渣滓,拼都拼不起来。
秦铮站在台阶下,看着李东阳那副吃了苍蝇还得说香的表情,憋不住要笑出声。
大人这招,真损。
秦铮把手里那张提货单往怀里一揣,猛地一挥手,冲着身后那两排神机营的弟兄使了个眼色。
“弟兄们!尚书大人这般深情,咱们神灰局也不能不懂事!”
秦铮气沉丹田,扯着嗓子喊道:“都给我喊起来!给李大人助助兴!”
身后那几十个神机营的大头兵早就憋坏了,这会儿听令,齐刷刷地扯开嗓子。
“祝李大人与夫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无名真爱!感天动地!”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李府正在办什么大喜事。
李东阳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王氏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他,笑得更起劲,还以为自家老爷是激动得晕了头。
“瞧你这点出息。”王氏嗔怪道,手里的帕子在李东阳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这么多人看着呢,站直了!”
李东阳被强行摆正了身子,只能机械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丧还要绝望的笑容。
此时此刻。
尚书府斜对面街角的茶楼二楼。
林昭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剥着一颗花生,将红衣轻轻搓掉,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窗户开了一条缝,正好能看见远处尚书府门口那热闹非凡的景象,甚至能隐约听见那震天的口号声。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角松垮垮地翘着。
“桂公公,你看,李大人笑得多开心。”
站在身后的小桂子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手里捏着拂尘,直勾勾看着远处那个被人群簇拥、被老婆挽着、满脸表情比哭还难看的老头。
开心?
那分明是比死了爹还难看的表情!
“林大人”小桂子吞了口唾沫,话音透着几分敬畏,“您这一招是不是太损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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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要揭穿他买了神灰,让他丢个脸就算了。如今这一捧,他成了情种,这以后在朝堂上”
小桂子没敢往下说。
一个以严厉着称的工部尚书,突然变成了满城皆知的“老婆奴”、“老情圣”,那种威严感当场就碎成了渣。
以后他在朝堂上再想板着脸训人,别人脑子里怕是只会浮现出今天这幅“无名氏惊喜”的画面。
想严肃?憋不住笑啊!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桂公公,这怎么能叫损呢?”
少年端着茶盏,语气温吞,“李大人一辈子最爱惜羽毛,那我就送他一身最华丽的羽毛。但这羽毛粘上了,可就脱不下来了。往后他只要想动神灰局,就得先问问他那深情的人设答不答应,问问他夫人答不答应。”
林昭轻抿一口茶,“把敌人的软肋变成他的铠甲,再让这铠甲重得压死人。这才是做生意的最高境界。”
小桂子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幸好。
幸好咱家跟这位爷是一条船上的。
要是站在他对面,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得乐呵呵地帮他数钱。
尚书府门口。
这出大戏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候。
秦铮见火候差不多了,手一挥,那两幅巨大的对联被收了起来。
“卸货!别耽误李大人给夫人铺路!”
神机营的士兵们动作那叫一个利索,哐哐哐几下,一桶桶印着金字招牌的“御制龙息”就被搬了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大门口。
每一桶上面,还贴心地绑着红绸大花,喜庆得跟办喜事似的。
“夫人,货齐了!请您查收!”秦铮抱拳喊道。
王氏这会儿早就乐得找不到北了,松开李东阳的胳膊,踩着小碎步走到那堆神灰前,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冷冰冰的铁桶。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对着那些还愣着的家丁吼道:“都杵着干什么?当门神呢?还不快给我抬进去!”
“陈三!去把后院那条路给刨了!现在就刨!今晚就把这神灰铺上去!”
家丁们哪敢怠慢,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扛起木桶就往里冲。
陈三顶着一脑门的大包,这会儿却是满脸喜色地应道:“好嘞!小的这就去办!保证明儿一早,夫人就能走上那不沾尘的神仙路!”
“对!我也要走走长公主那种道儿!”
王氏回头瞥了一眼,见自家老爷还像根被雷劈了的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她眉头一皱,上前挽住那僵硬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里拉。
“老爷,还回味呢?别让邻居看了笑话,赶紧进屋。”
王氏压低了声音,脸上泛起一抹诡异的红晕。
“今晚老身亲自下厨,给您炖个甲鱼汤好好补补!”
李东阳被拖得踉跄了几步。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喝甲鱼汤”
李东阳声音虚弱,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抗拒,“我想喝鹤顶红。”
“说什么胡话呢?”
王氏没听清,权当他在难为情,手上加了把劲,一把将这位大晋朝的二品大员拽进了门槛。
砰!
朱漆大门重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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