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声撞在午门的青砖墙上,余音还没散干净,寒风就顺着领口往里钻。
李东阳从蓝呢大轿里钻出来,脚后跟还没沾实地,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
昨儿夜里那碗十全大补甲鱼汤,劲儿太大了。
王氏非逼着他喝,说是补身子,实则是为了那个无名真爱的噱头助兴。
这会儿那一股子腥膻气顶在嗓子眼,让他那张本就没睡好的老脸更显蜡黄。
“老爷,您的乌纱帽歪了。”
陈三凑上来想动手,被李东阳一巴掌拍开。
“滚远点。”
李东阳扶着轿杠,缓了两口粗气。
昨晚尚书府后院折腾了一宿,叮叮当当跟打铁似的。
今早出门前,王氏还踩着那铺好的神灰路,笑得花枝乱颤,非要他也上去踩两脚,说是沾沾御制的喜气。
喜气没沾着,晦气倒是扑面而来。
罢了。
面子丢了也就丢了,这惧内情种的名声传出去,顶多被同僚笑话两句。
只要咬死是为了家庭和睦,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说不定还能落个修身齐家的美名,毕竟这年头,不纳妾又疼媳妇的高官,那就是稀罕物。
他甚至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待会儿若是有人调侃,他就抚须一笑,来一句“闺房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既显风度,又堵人嘴。
李东阳挺直了腰杆,强行端起工部尚书的架子,迈步往等待入朝的百官队列里走。
往日这时候,只要他这身绯红官袍一露头,那必定是众星捧月。
门生故吏会抢着上来问安,同僚会笑着打听工部的新动向。
可今天,午门广场这块地界,安静得有些邪门。
李东阳刚靠近工部的班列,原本聊得正热乎的几个郎中、主事,脖子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礼部侍郎赵大人,平日里那是能跟他换着蛐蛐玩的交情。
这会儿赵侍郎正跟人说笑,余光瞥见李东阳走过来,脸上的褶子瞬间僵住。
李东阳拱起的手还没抬到胸口。
赵侍郎脚下抹油,身形一晃,硬生生钻到了身形魁梧的兵部侍郎背后,只留给李东阳一个避之不及的后脑勺。
李东阳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指尖发凉。
他咬咬牙,转头看向另一侧。
都察院那帮人平日里虽然嘴臭,但好歹讲究个礼数。
可今天,这帮言官一个个眼底发青,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他们盯着李东阳,不像看两朝元老,倒像是在看杀父仇人。
“呸。”
一声脆响。
年轻的监察御史张子言,当着李东阳的面,往金水桥边啐了一口。
李东阳心里一紧,一股子寒意冒了上来。
这哪里是什么风流韵事的调侃?
这是把他当成了那茅坑里的石头,谁沾上谁臭。
周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圈。他在哪,哪儿的人就散开。
风里飘来几个字眼,碎得跟刀片似的。
“晚节不保”
“软骨头”
“为了个娘们儿”
李东阳站在风口里,身上的官袍像是成了纸糊的,挡不住这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
“百官入朝——!”
静鞭炸响,救了他那即将崩塌的老脸。
金銮殿内,龙涎香的烟气缭绕在盘龙柱上。
昭武帝高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挡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
魏进忠立在御阶旁,手里的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双老眼若有若无地往李东阳这边瞟,甚至还带着几分诡异的慈祥。
这慈祥,看得李东阳头皮发麻。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魏进忠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金砖上弹了几回。
这就是个过场。
往常大家都要整整衣冠,琢磨一下措辞。
可今天,这声音刚落,一道人影快步抢出队列。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张子言,有本奏!”
这一嗓子,带着破音的嘶哑,把前排几个打瞌睡的老勋贵吓得一哆嗦。
李东阳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张子言几步跨到御道中央,手里的象牙笏板举得笔直,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
他没看龙椅上的万岁爷,而是侧过身,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牢牢落在李东阳身上。
“臣参工部尚书李东阳!身为两朝老臣,位列六部九卿,却不知廉耻,媚上欺下,自甘堕落!实乃士林之耻,国朝之贼!”
轰——
满殿哗然。
骂人常有,但在金銮殿上指着鼻子骂尚书是国贼,这可是要把人往死里整的节奏。
李东阳只觉得脑袋发懵,胸口发闷,那股子甲鱼汤的腥味又翻了上来。
他刚想出列辩解,张子言根本不给他张嘴的机会。
“昨日李东阳于府门前那出丑剧,满城皆知!名为无名真爱,实为向内廷阉宦、佞幸之徒低头折腰!”
张子言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神灰局乃林昭那幸进之徒所设,名为督造,实为敛财!朝中正直之士皆引以为耻,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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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你李东阳!前脚在朝堂上大言不惭要抵制,后脚便遣家奴夜半送银,卑躬屈膝求购那所谓的御制!”
“你买便买了,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来遮羞!甚至还得了个情种的诨号!李东阳,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今日你可以为了几桶泥巴向林昭低头,明日是不是外敌送几个美人,你就要开城门献降?!”
诛心。
字字诛心。
这帽子扣下来,比那一千五百两的神灰还要沉重千钧。
李东阳脸皮紫涨,身子止不住地颤。
他想吼回去,想说那是为了家庭和睦,想说那是被老婆逼的。
可这话说不出口。
说出来,那就是因私废公,更坐实了昏聩无能。
“臣附议!”
又一名给事中跳了出来,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李东阳身为工部主官,不思利国利民,反而在自家府邸大兴土木,铺设那劳民伤财的神灰路,此乃带头奢靡,败坏官箴!”
“臣附议!李东阳表里不一,其心可诛!”
短短片刻,五六名言官相继出列。
他们围着李东阳,唾沫横飞,笏板乱晃,恨不得用口水把他给淹死。
这就是官场。
墙倒众人推。
为了证明自己和这个变节的尚书不是一路人,他们骂得比谁都狠。
李东阳孤零零地站在风暴中心,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他慌乱地四下张望,视线最后落在人群中的一个胖大身影上。
王平。
他的工部左侍郎,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只要王平肯站出来搅个浑水,哪怕只是说两句场面话,这局面也能缓一缓。
“王侍郎”李东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几分祈求。
王平动了。
他避开那道目光,脑袋往下一低,脖子缩得极快,下巴直接戳到了胸口里。
他盯着脚下那块不知被多少人踩过的金砖,眼睛瞪得滚圆,恨不得把那砖面上的纹路数出花来。
为了看得更仔细些,王平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身躯藏在了一位瘦骨嶙峋的翰林学士身后。
那翰林学士嫌弃地往旁边一闪。
王平身形暴露。
但他绝不抬头。
他伸出脚尖,在那块金砖的缝隙上蹭了蹭,又蹭了蹭,仿佛那里沾了一块关乎国运的泥点子,非得把它蹭干净不可。
李东阳的心,沉到了底。
连自己养的狗,这时候都怕沾上一身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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