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王平那一声凄厉的控诉尚未落地,满朝文武的目光便如千钧重担,死死压在林昭那单薄的脊梁上。
似乎所有人都认定,这个少年今日必将被碾作齑粉。
然而,就在这千夫所指的当口,林昭脸上的平静有些挂不住了。
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林昭双膝跪地,膝盖撞击金砖的闷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连那几位阁老都不禁掀开眼皮,朝这边投来一瞥。
“王大人您何出此言?”
林昭声音发颤,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用一种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身旁那人,“昨日在永定河畔,明明是您拉着下官的手,说这神灰虽神,却缺了一股子正气镇压。”
少年言辞恳切,眼眶微微泛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您说您读圣贤书四十载,养了一身浩然气。为了这京畿百姓,为了不负圣恩,您要效仿古之圣贤,以身镇河!”
“下官当时那是死命地拦啊!说大人您乃朝廷栋梁,万万不可轻损贵体。”
林昭往前膝行半步,想要伸手去扶王平,却被对方如避蛇蝎般躲开。
他手僵在半空,脸上神情愈发悲愤。
“可您怎么说的?您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您一把推开下官,那份决绝,那份豪情,令下官羞愧难当,恨不能以身代之!”
“怎么怎么到了这金銮殿上,这感天动地的义举,就成了下官逼您的了?”
林昭仰起头,目光直视高高在上的龙椅,声音凄厉。晓税s 唔错内容
“陛下!微臣不过是想成全王大人的一世英名,不想这一片赤诚,竟被人当成了驴肝肺啊!”
殿内落针可闻。
原本群情激奋的百官,此刻面面相觑,表情古怪至极。
王平这老东西会为了百姓以身镇河?这话便是那河里的王八听了都要摇头。
可看林昭这副言之凿凿、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又不似作伪。
莫非昨日那河滩上,当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王平趴在地上,脑中轰鸣作响,气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自问脸皮够厚。
可见了今日的林昭,方知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哪里是颠倒黑白,这分明是在这金殿之上,公然指鹿为马!
“你你一派胡言!”
王平猛地抬头,老眼赤红如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我何时说过那种话?分明是你”
“好了。”
一道声音从九级御阶之上垂落。
不轻不重,也不见半分雷霆之怒,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王平所有的辩解。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冕旒后的目光越过众人,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他并未看跪在地上的两人,而是微微偏头,看向身侧。
“既然这事儿各执一词。”
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叩,“那便让诸位爱卿听听,林爱卿昨夜连夜呈上来的折子,究竟写了些什么。”
魏进忠躬身领命,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角的余光里藏着一丝阴冷的戏谑。
“奴才遵旨。”
他双手捧着那份尚带着御笔朱批墨香的奏疏,迈着细碎却沉稳的步子,缓缓走下御阶。
随着这脚步声逼近,朝堂上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王平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老太监,看着那一抹刺眼的明黄,心头猛地窜上一股寒意。
那是野兽嗅到了陷阱中血腥味的本能恐惧。
魏进忠停在王平面前。
他弯下腰,将那份折子递到了王平眼皮子底下。
“王侍郎,您这就有些不体面了。”
魏进忠的声音不高,带着股大内深处特有的阴柔,听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昨儿个宫门都要落锁了,林大人特意托人递进来这本子。说是王大人您高风亮节,不仅出了力,还捐了全部身家,只为替万岁爷分忧。”
“万岁爷看了,可是龙颜大悦。”
魏进忠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折子上一角轻轻点了点。
“瞧瞧,这是万岁爷亲笔批的赏字。这等天大的荣耀,旁人求几辈子都求不来。”
“既然王大人说林昭是在羞辱您,那不如”
魏进忠将折子往王平怀里一塞,动作轻柔,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您就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亲自念念这份折子。”
“让大伙儿都给评评理,这折子里写的,究竟是羞辱,还是咱们王大人的一片赤胆忠心。”
王平手里捧着那份轻飘飘的桑皮纸,却觉得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拿捏不住。
数百道目光如芒在背。
王平喉结艰难滚动,硬着头皮,缓缓展开奏疏。
第一眼。
林昭那笔力透纸背的好字便映入眼帘。
紧接着,四个大字如同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赤身入泥!
王平眼前一黑,胸口血气翻涌。
这哪里是请功折子?
这就是一张要把他的脸皮活活剥下来,扔在地上还要踩两脚的生死状!
这上面的字若是念出来,他王平这辈子在士林里便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日后史书工笔,提起他王平,想到的不是工部侍郎,而是一个光着屁股在烂泥里打滚的小丑!
“怎么?”
头顶上方,帝王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那种漫不经心的玩味散去,只剩下让人胆寒的森冷。
“朕的赏赐,王爱卿是有什么不满吗?”
“还是说”
大殿内的温度骤降。
“这折子里写的忠君爱国,全是假的?王爱卿是在这金殿之上,欺君罔上?”
欺君。
这两字重若千钧,足以灭族。
王平身子猛地僵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
不念,便是欺君,便是承认自己贪生怕死、阻挠修河,今日必死无疑。
念了,便是自己把这盆屎扣在头上,还得笑着谢恩。
这是个死局。
是林昭那个小畜生,为他量身打造的一个无解阳谋!
王平绝望地抬起头,看向身侧的林昭。
少年依旧保持着跪姿,侧着脸,眼神清澈而关切,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念啊,王大人,这可是您的光辉时刻。
“臣臣”
王平牙关打战,发出令人牙酸的磕碰声。
“念!”
皇帝一声断喝,如惊雷在金殿炸响。
王平浑身一激灵,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对皇权的臣服与恐惧。
他再不敢迟疑,双手捧着奏疏高举过头,声音嘶哑破碎。
“臣工部侍郎王平启奏陛下”
“闻永定河决口臣臣心如刀绞”
大殿内静得可怕。
唯有王平那如同受刑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片。
“臣见河工艰难百姓受苦不顾不顾身居高位”
读到此处,王平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魏进忠在旁适时地咳嗽了一声,手中拂尘轻轻一甩。
王平两行浊泪夺眶而出,他胸膛剧烈起伏,近乎自暴自弃地吼出了那行字:
“毅然脱去官袍!赤身入泥!欲以血肉之躯!阻挡洪峰!”
殿内依旧无人说话。
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不少年轻官员憋得满脸通红,肩膀耸动,死死咬着舌尖才没笑出声来。
几位老御史面色古怪,想要弹劾,却张不开嘴。
人家自己都说是毅然,是主动了。
这还要怎么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