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班列里,有人把脸死死埋进笏板,肩膀不住地抽搐。
后排几个武官更是把脑袋垂到了胸口,脸膛憋成了猪肝色。
偌大的金銮殿内,压抑的咳嗽声与吸气声此起彼伏。
王平整张脸都在抽搐,但他不敢停。
魏进忠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九级御阶上那位主子听着。
“自恨无力遂毁家纾难”
“捐资现银两万五千两以充国帑”
李东阳眼皮微抬,目光淡漠地扫过地上那团颤抖的绯红,随即又漠然垂下。
“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最后一个字念完,王平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瘫成一滩烂泥。
奏疏滑落在地,轻飘飘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好!”
一声清喝骤然炸响。
林昭一步跨出,没给王平半分喘息之机。
少年满脸狂热,对着地上的王平长揖到底。
“诸位大人,都听听!”
林昭直起腰,声音直冲大殿房梁,“这是何等高义?这是何等赤诚!”
“王侍郎为修堤,不惜屈尊降贵,脱袍下泥坑,累得当场昏死过去。”
林昭指着王平,手指微颤,仿佛被对方的情操感动得热泪盈眶。
“醒来第一件事,不喊疼,不叫苦,而是让下官拿纸笔!还要捐钱!”
“两万五千两啊!”
“那是王大人从牙缝里省下来,准备颐养天年的棺材本啊!”
他猛地转头,目光虽含泪,却凌厉如刀,扫过那群言官。
“尔等刚才说什么?逼迫?勒索?”
“这是侮辱!”
“你们这是把王大人一颗滚烫的爱国心,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这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砸得言官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这顶高帽扣下来,谁敢接?
接了就是否认王平的高风亮节,就是坐实他欺君罔上。
王平喉咙里腥甜翻涌,一口老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狠的小崽子。
这是要把那顶自愿捐赠的帽子,焊死在他天灵盖上。
“陛下!”
林昭不再看那张扭曲的老脸,转身面向龙椅,袖袍轻抖掏出一叠厚厚的票据。
“臣,不负王大人所托。”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昨日王大人及工部属下,现场捐出的两万五千两现银入库凭证。”
“还有这五百两,是王大人唯恐工匠吃不饱,特意写下的膳食资费欠条。”
满朝文武眼皮狂跳。
连饭钱都不放过?这都水司是什么吞金兽?
林昭却一脸肃然:“臣深知,修堤便是修皇家基业。”
“此等巨款放在臣那破衙门,臣寝食难安,生怕有了闪失。”
“昨夜趁着宫门未关,臣便托魏公公,将这两万五千两现银,全部入了内帑大库!”
“一文不少,账目清晰,请陛下过目!”
王平眼里的最后一丝光,彻底灭了。
钱进了内帑,进了那只只进不出的貔貅嘴里,神仙也抠不出来了。
魏进忠笑眯眯地走下御阶,接过票据,顺手把那张五百两的欠条在王平耳边抖了抖。
哗啦作响。
那是银子飞走的声音。
票据呈上御案,皇帝两指捏起那叠纸,目光落在朱红的内帑大印上。
两万五千两整。
连日来因国库空虚积攒的郁气,瞬间消散无踪。
体统?斯文?
在真金白银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啪。
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好!”
“好一个王平!好一个工部侍郎!”
皇帝起身,龙颜大悦,那张阴沉许久的脸上终于放晴。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
“朕往日只当你是个会写文章的儒臣,没成想,骨子里竟藏着这般血性!”
“这才是朕的忠臣!这就是大晋的脊梁!”
笑声在殿内回荡,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畅快。
然而下一瞬,笑声戛然而止,帝王威压倾泻而下,声音转寒。
“既如此,那刚才王爱卿口口声声说的被迫,说的屈辱,又是从何说起?”
“难不成,刚才那折子是假的?”
“还是说,王爱卿后悔了,想把捐给朕修堤的银子,再要回去?”
要回来?那是虎口拔牙。
说是被逼?那就是欺君,那就是要把这笔赃款定性。
为了保住到手的钱,皇帝会第一时间砍了他。
王平盯着眼前的金砖,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
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
没想到临了临了,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联合着皇帝和太监,生吞活剥。
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绝望地用余光瞥向左前方。
李东阳立在那儿,专心致志地把玩着袖口的玉扣。
仿佛这殿上趴着的不是他的左膀右臂,而是一团空气。
王平懂了。
这一局输了,肉包子打狗,还得有人把这口气咽下去。
若是要让皇帝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那是要那位的命。
李东阳绝不会为了保他,去触这个霉头。
要么认栽,要么全家一起填进去。
咚。
王平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臣糊涂了。”
嗓音干涩,如嚼沙砾。
“臣昨夜在那河滩受了风寒,高烧未退,神智不清,这才殿前失仪。”
“折子是真的。那银子,也是臣心甘情愿为了替陛下分忧,主动捐的。”
“哦?”
龙椅上那位挑眉,嘴角挂着一丝戏谑,“既是自愿,方才怎么哭得那般惨烈?”
王平十指扣着地缝,折断了指甲。
“臣是太过激动。”
他咬碎了后槽牙,混着血水往肚子里吞。
“能为陛下尽忠,为大晋修堤,臣喜极而泣。”
林昭站在队列末尾,垂着眼帘。
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好!好一个喜极而泣!”
皇帝抚掌大笑。
这笔横财到手,不仅能堵决口,剩下的还能给内帑添几件稀罕物件。
“既然是误会,那兵部尚书方才所奏之事,便不必再议了。”
皇帝随意挥手,语气轻描淡写,“那个张德,阻挠朕的忠臣捐款修堤,也就是阻挠国策,死了便死了。”
兵部尚书王毅脸憋成了猪肝色。
苦主都认了,他还怎么咬?
皇帝心情大好,目光重新落在王平身上。
这老东西虽然手脚不干净,但这回确实是被放了大血。
大棒给了,得给个甜枣,否则以后谁还肯当这个冤大头?
“王爱卿毁家纾难,朕若不赏,岂不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皇帝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精光。
“传朕旨意。”
“工部侍郎王平,忠君体国,特赐爵位”
百官耳朵瞬间竖起。
爵位?
这可是大晋朝九九成的人求不来的稀罕物。
唯有林昭嘴角微勾,神情玩味。
这位陛下,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果然,皇帝慢悠悠的声音飘了下来:
“封,大晋第一诚意伯。”
全场死寂。
诚意伯?
无世袭,无食邑,无封号。
单拿诚意二字,在王平老脸上盖了个戳。
这是告诉天下人:钱给够了,朕就能看到你的诚意。
“王爱卿,这可是朕特意拟的封号。”
皇帝笑吟吟道,“大晋立国以来,你是头一个靠这份诚意拿到爵位的。这份殊荣,你可得接好了。”
王平瘫软在地,两眼发黑。
这哪里是荣耀,这是钉死在他耻辱柱上的铁牌!
比杀了他还难受。
若是接了这旨意,从此以后,他王平就是天下士林的笑柄。
“臣谢主隆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退朝。”
皇帝起身,袖袍一甩,心满意足地离开。
魏进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路过林昭身边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百官如潮水退去,避王平如避瘟神,没人去扶那位新鲜出炉的诚意伯。
直到大殿空了一半,王平才颤巍巍地撑着膝盖,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诚意伯,下官扶您一把?”
林昭站在晨光里,面如冠玉,温良谦恭。
王平盯着那只手。
就是这只手,把他半辈子的官声像烂泥一样揉碎了。
“拿开你的脏手。”
王平声音嘶哑,没再看林昭一眼,踉跄着想要推开。
林昭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肘,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顺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官帽。
“王大人,这爵位可是真金白银换来的。”
少年语气温和,贴在王平耳边轻声道。
“路滑,您可得走稳了,千万别摔着。”
说罢,林昭直起腰,掸了掸衣袖,迎着殿外的朝阳,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