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死一般的沉。
数百道目光扎在林昭背上,有看死人的,有看笑话的。
尤其是兵部那帮人,恨不得用眼珠子把这少年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处于风暴眼的林昭倒是自在。
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正了正腰间的玉带。
“回陛下,”
少年的声音不急不缓,在大殿里撞出回音。
“兵部尚书王大人怕是老眼昏花,连人都认不清了。臣杀的,可不是什么兵部千户。”
王毅猛地抬头,膝盖在大金砖上狠狠一磕,指着林昭的手都在哆嗦,“好个牙尖嘴利的竖子!人头还在杆子上挂着,血都没干透,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鹿为马?”
“臣杀的,是意图截断大晋龙脉、损毁陛下私产、欲置京畿百万生灵于死地的,国贼!”
最后两个字,林昭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王毅愣住,满殿文武也都愣住。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杀个五品千户,怎么就跟国贼扯上关系了?
没等这帮老官油子回过神,林昭往前跨了一步,声调陡然拔高。
“永定河决口,天灾也是人祸。臣奉皇命督造河堤,这河堤是用陛下内帑的营生烧制出来的御制神灰!”
他在御制和内帑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这哪里是灰浆?这是皇恩!是陛下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两两真金白银!是用来堵决口保大晋江山的!”
林昭猛地侧身,逼视王毅:“那张德身为千户,不思报国,反而在危急关头带兵阻挠,拔刀恐吓工匠。
王尚书,您倒是说说,他这一刀砍的是工匠吗?不!他砍的是陛下修堤的决心,毁的是陛下真金白银换来的神物!”
“若是让他得逞,神灰凝固报废,洪水冲进京师,这跟开门揖盗、通敌卖国有什么区别?臣杀他,是替陛下护财,是为国除害,何罪之有?”
这番话逻辑极其流氓,硬生生把杀人偿命偷换成了保卫皇产。
王毅胸口剧烈起伏,脸憋成了猪肝色:“巧言令色!简直一派胡言!那就是些泥灰,怎么就成了神物?张德不过是质疑工法”
“质疑工法?”
林昭嗤笑一声,直接打断,“那神灰是皇家秘方,连陛下都视若珍宝。张德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质疑皇家秘方?”
他步步紧逼,根本不给王毅喘息的机会:“尚书大人,在您眼里,是不是觉得陛下的内帑还比不上一个嚣张跋扈武夫的烂命值钱?”
这顶大帽子压下来,谁敢接?
王毅身子一僵,原本到了嘴边的大晋律例硬生生咽了回去,噎得他喉咙发甜。
接了,就是藐视皇权,不接,就是认同林昭杀人有理。
这小子把皇权和金钱绑在一块,简直是无赖至极!
高高的龙椅上,皇帝原本板着的脸,在听到真金白银四个字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不仅没生气,反而透出一股子看戏的兴致。
这小子,果然是个人精。
知道朕最心疼什么。
王毅憋了半天,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苍白的反驳:“国法当前,岂容你拿钱财说事!”
“最大的法,是皇恩浩荡。”
林昭负手而立,眼皮都没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人要毁皇家的东西,臣若不拔刀,那才是真正的目无君父,死罪难逃!”
王毅张了张嘴,彻底哑火。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武将队列里,那群平日里嗓门最大的丘八们此刻个个低着头,数着地上的金砖。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自己的命比皇帝的银子金贵。
眼见兵部被林昭几句话怼得生活不能自理,一直跪在旁边、仿佛随时要断气的工部侍郎王平,终于有了动静。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僵局。
王平颤巍巍地直起上半身,那动作慢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没接林昭关于钱的话茬,而是选了一条更阴毒的路子。
“陛下”
“林大人年轻气盛,杀伐果断,为了护住神灰,杀个把武官,或许正如他所言,是忠心护主。”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不少原本准备看戏的文官眉头一皱。
“可是”王平话锋突转,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老脸往下淌。
“老臣乃两榜进士,读圣贤书,为朝廷兢兢业业二十载。
昨日在河滩,林大人持刀威逼,要老臣逼着工部数十同僚,当着几万流民的面,宽衣解带,赤身跳进那污泥坑里”
说到这里,王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浑身抖成了筛子,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士可杀,不可辱啊陛下!老臣这张老脸不值钱,丢了也就丢了,可朝廷的体统还要不要了?斯文何在?礼法何在?”
“林昭此举,哪里是在羞辱老臣,分明是在打满朝文武的脸,是在把朝廷的尊严踩进烂泥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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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哭诉,声泪俱下,字字带血。
那句打满朝文武的脸,瞬间像火星子掉进了油锅,点燃了整个文官集团的怒火。
大晋重文轻武,这帮文官平时最在乎的就是这张脸皮。
林昭逼着堂堂侍郎脱光了玩泥巴,这要是开了头,以后谁还把读书人当人看?
一时间,御史、给事中们的脸色全变了,一道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林昭。
王平见火候到了,颤抖着手,缓缓撩开了那宽大的绯红官袍袖口。
“嘶——”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那条原本养尊处优的手臂上,此刻青紫交错,有些地方甚至还嵌着灰白色的砂砾,手腕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为了这一刻,王平昨晚特意没上药,硬是熬了一宿,就为了让这伤口在金殿的烛火下显得触目惊心。
“陛下请看!”
王平高举双手,哭嚎声在大殿回荡,“这就是林大人逼迫老臣干的活!老臣这双手,是用来握笔安天下的,不是给他在泥坑里搅烂泥的啊!”
“林昭此子,心如蛇蝎,暴戾恣睢!若不严惩,只怕明日他就要逼着尚书大人去挑大粪,逼着阁老去喂马了!”
这话太毒了。
直接把林昭推到了整个官僚体系的对立面。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内阁首辅,此刻也不由得睁开眼,眉头紧锁地看了林昭一眼,神色极其不悦。
太过火了。
杀武官还能说是为了公事,折辱文臣到这种地步,那就是犯了众怒,是向整个士大夫阶层宣战。
“臣附议!”
一名言官按捺不住,大步出列,扑通一声跪下,“林昭此举,有辱斯文,败坏朝纲!请陛下严惩!”
“臣附议!士大夫可杀不可辱!”
“臣附议!此风不可长,必须严惩此獠,以正视听!”
哗啦啦一片。
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大殿上文官跪倒了一大片。
黑压压的人头,仿佛要把林昭那孤零零的身影彻底淹没。
局势瞬间逆转。
刚才还占尽上风的林昭,此刻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孤舟,随时会被这汹涌的文官巨浪拍得粉碎。
王平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在那片阴影中,他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寒光。
小子,跟老夫斗?
你那套歪理能忽悠皇帝爱财的心,但这满朝文武的脸面,你拿什么来赔?
魏进忠站在御阶旁,眼皮子跳了跳,手里那把拂尘握得死紧。
他斜眼瞥向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心里暗叹:
小林大人,这回您可是把天都捅破了。
这帮文官要是疯起来,连万岁爷都得避让三分。
这一局,您怎么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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