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林昭吩咐,百人瞬间散开,十人一组迅速接管了那些被搅得一塌糊涂的泥坑。
提水、破袋、下灰。
铲刃切入泥浆的声音整齐划一,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原本干结不匀、半生半熟的烂泥,在汉子们富有韵律的搅拌下,泛起了均匀的油光,变得粘稠而顺滑。
“哗啦——”
一大桶刚拌好的神灰浆,带着热气倒在王平身侧。
负责这坑的是个黑脸工头,满脸胡茬,众人都叫他老周。
老周看都没看这位正三品大员一眼,手里的铁铲伸进王平那个泥坑,随意搅弄了两下。
随即,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狠狠啐了一口。
“呸!这搅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王平猛地抬头,正好撞上老周那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
“灰没吃透水,全是疙瘩,底下的沙子还是生的,简直是糟蹋东西!”
老周扭头冲身后喊了一嗓子:
“来俩人,把这坑废料铲了!”
“占着茅坑不拉屎,别耽误咱们干活!”
“尔敢!!”
王平双目赤红,嗓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这可是本官亲手调制的”
“岂容你这贱籍泥腿子糟蹋?!”
这是他丢了半条命、耗尽了所有尊严才搅出来的东西。
哪怕是一坨屎,那也是堂堂侍郎大人亲自搅的屎!
老周嗤笑一声,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子,根本懒得搭理。
两名壮汉上前,肩膀一抗,直接把王平像丢破麻袋一样挤出了泥坑。
几把大铲挥舞。
那些被王平视为心血的泥浆,被无情地铲飞,甩进了远处的废料沟。
“这种垃圾料要是上了堤,那是让老子们去填命。”
老周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继续挥铲。
王平脸色涨红,浑身颤抖。
其余官员也没好到哪去。
他们拼了老命弄出来的成果,在这些西山匠人眼里连垫脚都不配,被毫不留情地清理出场。
河滩上,只剩下铁铲翻飞的唰唰声,节奏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昭从大青石上起身。
他脸上的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冷肃。
少年走到泥坑边,弯腰从废料堆里捡起一块王平搅拌的神灰块。
手指发力。
“咔嚓。”
灰块崩碎,断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蜂窝孔洞,丑陋不堪。
“水多了三成,力道虚浮,铲数连一半都不到。”
林昭随手扔掉碎渣,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王大人,你说这是你的官气?”
他指着地上的碎屑,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神灰之所以叫神灰,靠的是骨肉相连,严丝合缝。
“这里面的每一个气泡,在洪峰来临的时候。”
“都会变成决堤的蚁穴,变成淹死百姓的凶手。”
林昭抬眼,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的脸。
“本官原以为,诸位掌管工部多年。”
“至少对工程二字心存敬畏。”
“如今看来,你们心里装的只有官帽子。”
“唯独没有老百姓的命。”
王平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怒骂。
可看着林昭那张冷漠得近乎残酷的侧脸,他喉咙里像是塞了块炭,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秦铮。”
林昭背对众人,看着滚滚东去的永定河水,负手而立。
“在。”
“下游还有三万多百姓在等着这道堤救命。”
林昭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这里是救命的战场,容不下滥竽充数的废物。”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那群狼狈不堪的高官。
随后,手指向通往京城的官道。
“给各位大人指条路。”
“趁着天还早,滚吧。”
“别在这里,脏了本官的堤。”
王平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
没有抓捕,没有杀头,只有赤裸裸的无视和驱逐。
但在秦铮冰冷的注视下,在这上百名手持铁铲、气势如虹的工匠面前,他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
一群大晋朝的绯袍高官,互相搀扶着,甚至顾不上捡起泥泞里的官袍,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河岸。
狼狈逃离,如丧家之犬。
河滩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河水流淌的呜咽。
数千名流民僵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全都汇聚在大青石上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那可是侍郎大人啊,就这么被像赶苍蝇一样撵走了?
不安,在死寂的人群中悄然蔓延。
几个胆小的流民开始悄悄后退,生怕那少年那双能杀人的眼睛扫过自己。
林昭的视线从官员们狼狈逃窜的背影上挪开,眼底的寒意瞬间散去。
他解下马鞭扔给秦铮,只是抬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再转向人群时,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松弛下来,眉眼间恢复了那种人畜无害的平静。
“都杵着作甚?”
林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不饿?”
人群骚动起来,却无人敢应,只有肚子里传出的咕噜声此起彼伏。
饿。
饿得想吃人。
可没人敢说。
林昭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蜡黄的面孔,扫过那一双双躲闪畏惧的眼睛,他轻轻叹了口气。
“秦铮。”
“在。”
“生火,架锅。”
林昭指向身后那一列沉重的马车。
“炖肉。”
秦铮咧嘴一笑,脸上那股煞气化作了憨直。
“得令!”
西山工坊的汉子们立刻动了起来,没有半句废话,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几口大铁锅被架起,干燥的木柴在锅底爆出噼啪的声响,火舌舔舐着锅底。
大块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被丢进锅中,佐料撒下。
没过多久,随着水汽升腾,浓郁霸道的肉香混着醇厚的酒香,像钩子一样钻进鼻孔,死死压过了河滩上所有的腥臊气味。
咕咚。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吓人。
这声音仿佛会传染,瞬间此起彼伏。
那是肉。
是他们这些贱民,只有在梦里才敢奢望的东西。
林昭走到一口大锅前,接过冰凉的长柄铁勺,在翻滚的浓汤里搅动。
油亮的汤汁下,大块的肥肉颤巍巍地浮沉,晶莹剔透。
“听着。”
林昭转身,面对着那数千双快要冒出绿光的眼睛。
“以前工部如何待你们,我不管。”
他伸出一根手指,修长而有力。
“从今日起,在我都水司的工地上,工钱日结。”
“每日,三十文,绝无拖欠!”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三十文?
这比在码头扛大包的价钱还高出一倍!给现钱?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神,林昭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一日三餐,管饱。”
他用铁勺重重敲了敲锅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看到这锅了么?”
“顿顿有肉。”
“只要肯卖力气,馒头和肥肉,敞开了吃!能吃多少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