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王平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吼。
他脚下在烂泥里踩出两个深坑,脸憋得通红,这才勉强让那木棍转了半圈。
掌心火烧火燎,那层皮肉肯定磨破了。
平日里端个茶盏都嫌沉的侍郎大人,此刻却光着膀子,在这荒滩上跟一坑泥较劲。
“王大人,劲儿使匀了。”
林昭的声音轻飘飘地送进耳朵里,不带一丝火气。
“这一铲子要是没搅开,里面留了气泡,将来大堤要是再塌了,这心不诚的罪过,可就全在您一人身上。”
王平胸口一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不敢回头,只能把满腔的屈辱都撒在手里的木棍上。
有了侍郎大人带头,剩下那几十号工部官员也没了退路。
一个个神色灰败,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了各自的泥坑。
河滩上响起一片诡异的动静。
木棍搅动泥浆的咕叽声、粗重的喘息和被生石灰烫到的痛呼混作一团。
“哎哟烫!烫死人了!”
“我的腰这泥怎么越来越沉,像是要吃人!”
这群平日里拿笔杆子的手,哪干过这种要命的力气活?
才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河滩上已是哀鸿遍野。
一名年轻的主事动作稍慢,刚想抬手擦擦流进眼里的汗。
再想动时,手里的棍子像是生了根,拔不出来了。
神灰凝固得太快了,黏性大得惊人。
“拔拔不出来了!”
那主事急得冷汗直流,双手死死抱住木棍往上提。
咔嚓。
不堪重负的烂木棍应声而断。
主事失去重心,整个人后仰,结结实实地摔进旁边的烂泥里。
这次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惊恐地发现,自己坑里的泥浆正在迅速变硬,手里的阻力呈倍数增长。
那是时间在追着命跑。
林昭坐在大青石上,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盘炒瓜子。
咔。
一枚瓜子皮轻巧地落地,被风吹进泥里。
“啧。”
少年摇了摇头,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王大人,你看。”
他用马鞭指了指那个还在泥水里捂着脸打滚的主事。
“这就是不用心。”
林昭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瓜子扔回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神灰乃是陛下赐下的神物,火气最旺,最有灵性。”
“心不诚,它便不听使唤,化作顽石。”
“这么好的东西,若是凝成了废块,冲撞了龙王爷不说,还糟蹋了内帑的银子。”
少年语气骤冷,像是掺了冰渣子。
“这损失,工部赔得起吗?”
王平正跟自己那个快要凝固的泥坑拼命,听到这话,气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赔?
刚才那两万五千两现银,连他的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再赔,就只能赔命了!
“动起来!都给我动起来!”
王平红着眼睛冲周围咆哮,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谁敢停下,本官剥了他的皮!”
这群平日里弱不禁风的官员,在求生欲的驱使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绯红的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群赤膊的男人在泥水里绝望地挣扎。
不到一刻钟,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几十个坑里的神灰,正在无情地加速凝固。
热气蒸腾中,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林昭冷眼看着这一切,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天色擦黑,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河滩上,将这群官员狼狈的身影拉得老长,扭曲得不成样子。
林昭走到王平那个坑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
坑里的泥浆还有一大半是生的,颗粒分明,显然是废了。
“慢。”
少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太慢了。”
“尔等的官气虽足,奈何这身子骨,实在是太虚。”
林昭背着手,在这群几乎累瘫的官员面前踱步,靴底踩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照这个速度,别说合龙了,天黑透之前,这几百桶神灰怕是都要变成一堆废石。”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满是泥污和汗水的脸。
“本官原本指望大人们能为君分忧,如今看来——”
之前那个摔断木棍的主事终于崩溃了。
“林昭!士可杀不可辱!”
他顶着张胀红的脸,从烂泥里挣扎着站起,指着林昭的手指剧烈颤抖。
“我等乃是两榜进士,是天子门生!”
“你让朝廷命官像畜生一样在泥水里打滚,这是践踏圣人教诲!”
“是在打朝廷的脸面!”
那主事双目赤红,嗓子都要喊劈了。
“你这幸进之徒,如此折辱斯文,就不怕遭天谴吗?!”
此言一出,河滩上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又希冀地看着那个出头鸟。
王平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就在那主事还要继续咒骂的时候。
一道黑影从林昭身后闪出,快得像是一阵风。
没有刀光。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嘭!
秦铮手中的刀鞘重重地磕在那主事的后颈上。
所有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断了脖子的鸡。
那主事白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得像面条,一头栽倒。
秦铮收刀回身,连看都没看地上一眼。
“嗓门倒是不小,可惜脖子太脆。”
林昭伸手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茶会。
他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王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王大人,这就倒下一个了?”
“我看这工部的诚意,未免也太不经用了些。”
王平浑身冰凉。
看着那个不知死活的下属,所有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化作了透骨的恐惧。
林昭是真的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在这儿,这少年就是天,就是法,就是那个不讲道理的阎王。
“看来大人们是真的不行。”
林昭叹了口气,似乎很是遗憾。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茶渍。
“也罢。”
林昭把手里的瓜子盘随手递给身旁的工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站直了身子。
“看在大人们这么卖力表演的份上,这出戏,也该收场了。”
“为了这京畿百姓,为了不误了陛下的修河大计,本官今日就破例一次,替大人们分分忧。”
他侧过头,对着远处那排一直沉默待命的辎重车队扬了扬下巴。
“都出来吧。”
“别躲着看大人们的笑话了,该干活了。”
脚步声骤起。
整齐,沉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原本停在远处的那些马车后面,转出来一队人马。
足足上百人,清一色的短打扮,胳膊上扎着蓝布条,个个身形魁梧,肌肉虬结。
他们手里拿着特制的长柄铁铲和搅拌工具,哪怕是在这泥泞的河滩上行走,步伐也极稳,如同一支沉默的军队。
这才是西山工坊的真正底色。
与地上那群光着身子、满身烂泥、狼狈不堪的朝廷大员相比,这群泥腿子此刻却显得格外威严。
林昭指了指那些快要报废的泥坑,对着领头的工头点了点头。
“换人。”
少年嘴角的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冷冽。
“教教各位大人,什么才叫真正的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