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风,终于卸了腊月里的凛冽,裹着一丝湿暖,拂过荒原的沙棘林。积雪不再是整片整片的白,而是缩成了斑驳的雪块,嵌在枯黄的草甸里,像散落在荒原上的碎玉。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晒得雪块滋滋地化着,融雪水顺着沙棘树的枯枝往下滴,砸在林间的洼地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汇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水带,在冻土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纹路。
叶之澜踩着水带旁的枯草,蹲在一株沙棘幼树前,指尖轻轻拂过树枝上冒出的针尖大的绿芽。那芽儿嫩得像一碰就会化掉,却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生机。她的手里攥着一支便携放大镜,镜片下,芽尖上的绒毛清晰可见。作为专攻荒漠植物生态的生物学家,她比谁都清楚,这融雪的日子,是监测沙棘抗寒基因表达变化的最佳窗口期。那些在寒冬里蛰伏的基因,会在融雪的湿暖里慢慢苏醒,为沙棘的生长积蓄力量。
“根系的活性数据怎么样?”萧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土壤采样器和记录册。新年过后,他比以往更惦记这片西片沙棘林——腊月三十夜里被积雪压伤的那些幼树,如今是他心头的重中之重。他特意给三棵枝桠断裂的幼树做了木质支架,用麻绳小心翼翼地把断裂的枝桠固定好,每天都要来看看它们的长势。
叶之澜回头,看见萧凡的裤脚沾着泥点和雪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挡不住眉眼间的专注。她笑了笑,把手里的记录本递给他:“比预想的好。那些被压弯的幼树,根系活性反而比健康的高。我猜,是融雪带来的水分和有机质,刺激了根系的生长。”
萧凡接过记录本,低头翻看。阳光落在纸页上,映着他指尖的薄茧。他蹲下身,用锄头轻轻刨开幼树根旁的土,土层湿润松软,还带着冻土解冻后的微凉气息。“你看,”他指着土里的一截根系,“这根须长得很壮,比去年秋天扎得更深了。”
叶之澜凑过去看,果然,浅褐色的根须在土里蔓延,像一张细密的网,紧紧地抓着土壤。她拿出土壤采样器,插进土里,轻轻一旋,取出一管带着湿气的土壤样本,小心翼翼地装进密封袋里:“回去做个微生物检测,说不定能发现点新东西。”
他们的对话声,引来了不远处的两个小身影。
“妈妈!爸爸!你们看我们的记录!”叶澜的声音清亮,像初春的莺啼。她和萧汀背着同款的小书包,踩着水洼旁的石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新年过后,叶澜和萧汀都七岁了,褪去了一点六岁的稚气,多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叶澜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羊角辫上系着浅粉色的丝带,跑起来的时候,丝带随风飘动。萧汀则穿着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个自制的土壤湿度仪——那是他用吸管、塑料瓶和几根棉签改造的,瓶身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写着“萧汀牌湿度仪”。
叶澜跑到叶之澜面前,献宝似的掏出自己的记录本:“妈妈,这是今天的融雪量!早上八点是三毫米,十点是五毫米,现在十二点,已经有八毫米啦!”她的字迹比去年工整了不少,每一页都画着小小的雪花图案。
萧汀则走到萧凡身边,把湿度仪插进土里,等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爸爸,这片土壤的湿度是百分之二十六。比昨天高了百分之三。我已经记录在我的笔记本里了。”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笔记本,翻开给萧凡看。笔记本里,除了湿度数据,还有每天的气温、沙棘芽的生长情况,甚至还有拉步甲幼虫的活动轨迹。
叶之澜看着两个孩子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们真棒,都是爸爸妈妈的好帮手。”
就在这时,叶澜突然“哎呀”一声,小脸垮了下来。她手里的记录本,不知什么时候滑落,掉进了旁边的水洼里。水洼里的融雪水不深,却足以浸湿纸页。叶澜蹲下身,慌忙把记录本捞起来,纸页已经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晕开了,模糊不清。她看着自己辛辛苦苦记录的数据,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的记录……我的融雪量记录没了……”
萧汀见状,没有慌。他拍了拍叶澜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道:“姐姐,别哭。我有备份。”他说着,从自己的蓝色笔记本里,抽出了一张纸。纸上的字迹,和叶澜的记录本上一模一样,连那些小小的雪花图案,都画得分毫不差。“我怕你弄丢,所以昨天晚上,把你的数据都誊抄了一遍。”
叶澜愣住了,随即破涕为笑。她接过那张纸,擦了擦眼泪,对着萧汀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你,弟弟!你真好!”
萧汀抿了抿嘴,小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又低下头,继续记录湿度数据。
他们的身后,阿姨抱着两个两岁的小家伙,坐在林边的大石头上。肖宇安和肖宇宁也长大了一岁,能稳稳当当地走路了。肖宇安穿着红色的小棉袄,像个小小的火球,她挣脱了阿姨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跑到萧凡身边,扯着他的裤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相机……拍照……”
新年的时候,萧凡给肖宇安买了一个儿童相机,粉粉嫩嫩的,挂在脖子上正好。从那以后,肖宇安就成了“小摄影师”,每天都举着相机,在科研站和沙棘林里到处拍。她拍科研站的红灯笼,拍沙棘树的嫩芽,拍姐姐弟弟的背影,甚至拍地上的小虫子。
萧凡失笑,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粉色的儿童相机,挂在肖宇安的脖子上。小家伙立刻兴奋起来,举着相机,对准了眼前的沙棘幼树,小手指在快门键上按个不停。“咔嚓……咔嚓……”相机发出清脆的声响,记录下了幼树嫩芽的模样。
另一边,肖宇宁安静地坐在阿姨的怀里,怀里揣着一本叶之澜的古诗绘本。绘本的封面已经被她摸得有些卷边,上面印着一幅沙棘成熟的插画——橙红色的沙棘果挂满枝头,格外诱人。肖宇宁的小手指着插画,又指着不远处的沙棘树,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果果……芽芽……”
叶之澜听见了,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翻开绘本,柔声念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肖宇宁歪着小脑袋,看着绘本上的沙棘果,又看了看眼前沙棘树上的嫩芽,突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叶之澜的手指,嘴里清晰地喊了一声:“妈妈……”
叶之澜的心,瞬间像被融雪水浸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她低头,在肖宇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宁宁真聪明。”
太阳渐渐升高,融雪的速度越来越快。林间的水洼越来越多,倒映着蓝天和白云,还有沙棘树的影子。叶澜和萧汀蹲在树下,找拉步甲幼虫。萧汀说,拉步甲幼虫会吃土壤里的腐殖质,说不定能帮沙棘树长得更好。姐弟俩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株根系发达的沙棘树下,发现了好几条白白胖胖的幼虫。
“弟弟!你看!好多幼虫!”叶澜兴奋地喊。
萧汀连忙拿出笔记本,记录下幼虫的数量和位置。他的眉头皱着,小脸上满是认真:“这些幼虫,都在根系发达的树下。会不会……它们和沙棘树的生长有关?”
这句话,让叶之澜和萧凡都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喜。
是啊,拉步甲幼虫分解腐殖质,会释放出养分,促进土壤微生物的繁殖,而微生物又能帮助沙棘根系吸收养分。这说不定,就是那些被压弯的幼树长势更好的原因!
叶之澜立刻拿出采样袋,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一些幼虫样本:“回去做个实验,就能知道答案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一家人收拾好工具,准备回科研站。肖宇安举着儿童相机,跑在最前面,她的小短腿踩着枯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肖宇宁则被叶之澜抱在怀里,怀里还揣着那本古诗绘本,已经睡着了,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
叶澜和萧汀走在中间,姐弟俩还在讨论着拉步甲幼虫的事情。萧汀说,明天要早点来,记录幼虫的活动时间。叶澜说,她要多采一些融雪水样本,看看里面有没有养分。
萧凡和叶之澜走在最后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萧凡握住叶之澜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带着土壤和嫩芽的气息。
“你说,我们的实验会成功吗?”叶之澜轻声问。
萧凡看着远处的沙棘林,林子里的嫩芽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笑了笑,语气坚定:“会的。你看,连孩子们都能发现线索,我们肯定能成功。”
晚风拂过,带着融雪的湿暖,还有沙棘芽的清香。远处的沙棘林,在夕阳的余晖里,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些小小的嫩芽,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向他们招手。
叶之澜看着身边的家人,看着眼前的沙棘林,突然觉得,所谓的科研,所谓的梦想,其实都藏在这些平凡的日子里。藏在融雪的水声里,藏在孩子们的笑声里,藏在沙棘树的嫩芽里。
回到科研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实验室里的灯亮着,像一颗温暖的星星。叶之澜把土壤样本和幼虫样本放进冰箱,萧凡则在整理今天的记录。叶澜和萧汀趴在桌子上,画着沙棘树和拉步甲幼虫的图画。肖宇安举着儿童相机,给大家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映得满屋子都是光。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融雪的水声,在窗外轻轻响着,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叶之澜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个融雪的春天,真好。
荒原的风,不再凛冽。
沙棘林的芽,正在生长。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