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棘林里的舞狮会
夜色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绸缎,慢悠悠地铺满了戈壁滩的天空。白日里被晒得发烫的沙棘林,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带着酸涩的草木香气,晚风掠过沙棘的刺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说着悄悄话。远处的戈壁滩上,几颗疏星缀在墨色的天幕上,月光如水,漫过沙棘林的梢头,给每一株带刺的灌木都镀上了一层银辉。
科研站的院子里,却和这静谧的夜色截然不同。几盏大功率的照明灯挂在屋檐下,把不大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叶之澜和萧凡踩着板凳,正忙着把一串红灯笼往晾衣绳上挂,红灯笼上沾着些许尘土,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喜庆的红。绳子被灯笼坠得微微下沉,晚风一吹,灯笼便轻轻摇曳起来,红光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跳跃的火苗。阿姨抱着两岁的肖宇安和肖宇宁站在一旁,两个小姑娘穿着一模一样的粉色小棉袄,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中央那两个用竹篾和彩布扎成的狮子头。
“慢点慢点,别摔着。”叶之澜扶着萧凡的腰,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俩狮子头还是去年下乡调研的时候,从老乡家讨来的,本来想着过年的时候玩,结果一忙就忘了,今天翻出来,正好给孩子们热闹热闹。”她伸手拂去灯笼上的浮尘,指尖触到粗糙的红纸,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萧凡稳稳地把最后一个灯笼挂好,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不是嘛,这戈壁滩上日子太单调了,难得孩子们都在,正好办个小小的舞狮会,也让这沙棘林沾沾喜气。”他说着,弯腰拿起脚边的狮子头,轻轻掂了掂。这狮子头是老乡手工扎的,竹篾做骨,彩布蒙皮,黄色的狮子头绒毛蓬松,红色的狮子头额头上绣着一个遒劲的“王”字,虽算不上精致,却透着一股子质朴的威风。
院子的角落里,七岁的叶澜和萧汀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狮子头整理着绒毛。这两个孩子,打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智商超群,不管是叶之澜的生物实验笔记,还是萧凡的土壤检测报告,他们都能扒着看半天,还时不时能冒出几句让大人都惊叹的话来。此刻,叶澜正拿着一把小梳子,仔仔细细地梳着黄色狮子头的绒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研究什么精密的实验;萧汀则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红色的绸带,正琢磨着怎么把绸带系在狮子头的下巴上,才能让它看起来更威风。
“叶澜,你说这舞狮是不是讲究‘睁、合、拜、跳’?”萧汀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我之前在爷爷的古籍里看过,传统舞狮分南北两派,南狮重技巧,讲究‘狮有三态’,醒狮、睡狮、醉狮,每种姿态都有不同的步法;北狮重气势,动作大开大合,像腾跃、翻滚这些招式,看着就震撼。”他说着,手指在狮子头的关节处轻轻点了点,“你看这竹篾的骨架,应该是南狮的样式,灵活度高,能做不少精细动作。”
叶澜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光:“没错,还有‘采青’的环节,青是青菜,代表着吉祥如意,狮子采了青,就寓意着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不过我们没有青菜,要不,用沙棘果代替?”她指了指院子外的沙棘林,红彤彤的沙棘果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撒在林间的碎玛瑙,“沙棘果是咱们沙棘林里的宝贝,耐旱耐寒,生命力旺盛,用它当青,比青菜更有意义。”
“这个主意好!”萧汀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而且采青还有讲究,得先‘探青’,再‘惊青’,最后‘采青’,动作要连贯,神态要逼真,就像真狮子发现猎物、试探猎物、捕获猎物一样。”他说着,站起身,比划了几个探爪、跳跃的动作,小脸上满是认真。
两个孩子一拍即合,立刻起身去找沙棘果。叶之澜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影跑远,笑着摇了摇头:“这俩孩子,做什么都这么认真,连玩个舞狮都要研究门道。”她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簸箕,“我去给他们装果子,省得他们小手被沙棘刺扎到。”
萧凡揽住她的肩膀,目光温柔:“这不是挺好的嘛,有钻研精神,将来肯定有出息。”他看着叶之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狮子头,嘴角扬起笑意。在这戈壁滩上,能有这样的热闹,实属难得。
说话间,叶澜和萧汀已经捧着一小筐沙棘果跑了回来,叶之澜跟在后面,簸箕里也装了不少红彤彤的果子。那沙棘果像一串串小小的玛瑙,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酸甜味。萧汀找来一根细长的竹竿,把沙棘果一串一串地串在上面,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青”,高高地举起来晃了晃:“看,这样就可以了!顶端的果子最红最大,就是‘青头’,采的时候要咬住这个位置,才算圆满。”
阿姨抱着肖宇安和肖宇宁走了过来,两个小姑娘看到那红彤彤的沙棘果,都忍不住伸出小手去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果果,果果。”肖宇安的小手刚碰到果子,就被沙棘刺轻轻扎了一下,她瘪了瘪嘴,却没哭,只是把手缩了回去,眼巴巴地看着。
叶澜连忙把沙棘果串举高了些,对着两个小妹妹笑:“宇安,宇宁,等会儿狮子采了青,就给你们吃,好不好?”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肖宇安的小手,“下次摸果子要小心,沙棘有刺,会扎手的。”
肖宇安和肖宇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脑袋凑在一起,嘴里开始念叨起了古诗。肖宇安的声音软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肖宇宁跟着奶声奶气地接:“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稚嫩的童声在院子里回荡着,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晚风里的沙棘香气似乎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灯笼纸的味道。
“好了,准备开始!”萧凡拍了拍手,拿起那个黄色的狮子头,“叶澜,你和我一组,舞狮头;萧汀,你和阿姨一组,舞狮尾;之澜,你负责敲锣,我找了个破脸盆,凑活当锣用;两个小家伙,就坐在旁边当观众,给我们加油,怎么样?”他说着,把黄色狮子头递给叶澜,自己则拿起了红色的狮子头。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答应着,声音里满是兴奋。叶澜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把黄色狮子头套在头上。狮子头的眼睛很大,是用黑色的绒布做的,嘴巴可以开合,叶澜轻轻拉动里面的绳子,狮子头就“啪嗒”一下张开了嘴,露出了里面白色的牙齿。她试着晃了晃脑袋,狮子头跟着晃动,绒毛拂过脸颊,痒痒的。
萧汀则和阿姨一起,扶起了黄色的狮尾,那狮尾是用金黄色的绸缎做的,长长的,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阿姨扶着狮尾的骨架,萧汀则抓着绸带的末端,他仰头看着叶澜,大声说:“叶澜,你记得步伐要稳,南狮的‘碎步’要快而轻,‘马步’要沉而稳,我跟着你的节奏走!”
另一边,萧凡也套上了红色的狮子头。红色的狮子头比黄色的更威风,额头上的“王”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霸气十足。叶之澜则拿起那个破脸盆,又找了根木棍,轻轻敲了一下,“哐当”一声,虽然声音算不上清脆,却也颇有几分热闹的味道。
“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叶之澜敲着脸盆,嘴里哼着舞狮的调子,节奏明快,带着一股子喜庆的劲儿。她的手腕轻轻晃动,木棍敲在脸盆上,声音忽高忽低,像模像样。
随着“锣声”响起,叶澜和萧凡率先舞动了起来。叶澜拉动着狮子头里的绳子,让狮子的嘴巴一张一合,同时脚步不停地变换着,一会儿碎步快走,一会儿原地跳跃,模仿着狮子的姿态。她的小身子灵活得很,碎步移动时,狮子头像是在林间踱步,跳跃时,又像是发现了猎物,充满了灵动之气。萧凡配合着她的节奏,稳稳地托着狮头的底部,时不时地做出狮子甩头、摆尾的动作,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黄色的狮子刚跳了两步,红色的狮子就迎了上来。两只狮子在院子里你来我往,时而高高跃起,时而低头盘旋,时而互相“作揖”,时而摆出威风凛凛的姿态。叶澜的脚步越来越稳,原本还有些生疏的动作,渐渐变得熟练起来。她拉动着绳子,让狮子头的眼睛一睁一合,仿佛真的有一头活灵活现的狮子在院子里跳跃着。红色狮子则气势更盛,萧凡的步伐大开大合,狮子头猛地一甩,红色的绒毛飞扬,像是在咆哮,引得两个小姑娘拍手叫好。
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肖宇安和肖宇宁坐在小板凳上,小手拍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喊着:“加油!加油!”肖宇安还不忘念叨着:“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肖宇宁则接道:“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虽然不是过年,却有着过年一样的热闹。晚风卷着灯笼的红光,在沙棘林的上空盘旋着。远处的戈壁滩一片寂静,只有科研站的院子里灯火通明,笑声、锣声、稚嫩的古诗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独特的戈壁夜曲。
舞了一会儿,叶澜渐渐有些累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拉动绳子,让狮子头做出“喘气”的姿态,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大口呼吸,同时朝着萧汀挥了挥手:“萧汀,该你了!我歇会儿!”
萧汀早就等不及了,立刻和阿姨一起,换下了叶澜和萧凡。他套上黄色的狮子头,比叶澜还要兴奋,小小的身子被狮子头罩住,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学着叶澜的样子,拉动绳子,让狮子的嘴巴一张一合,同时脚步迈得更大,跳跃得更高。“碎步!马步!探青!”他嘴里小声念叨着,动作虽然有些笨拙,却充满了童真和活力。阿姨配合着他的节奏,舞着狮尾,金黄色的绸带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像是狮子的尾巴在灵活地摆动。
萧凡则接过了叶之澜手里的木棍,敲着破脸盆,调子哼得更响亮了。他的节奏越来越快,“咚咚锵”的声音像是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叶之澜走到两个小姑娘身边,抱起肖宇安,指着院子里舞动的狮子,笑着说:“宇安,你看,狮子是不是很威风?萧汀哥哥舞得好不好?”
肖宇安点了点头,小手指着狮子,嘴里念叨着:“龙狮舞,庆丰年。”这是阿姨教她的,说是舞狮就是为了庆祝丰收,祈求平安。肖宇宁依偎在叶之澜的怀里,也跟着念叨:“岁岁平安,年年有余。”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一样甜。
这两个小家伙,虽然才两岁,却已经会背不少古诗了。平日里阿姨教她们念,她们学得很快,尤其是和节日、喜庆有关的诗句,更是记得牢。叶之澜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心里暖暖的,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院子里的舞狮还在继续。两只狮子在“锣声”中跳跃着,盘旋着,萧汀操控着黄色狮子,慢慢朝着沙棘果串靠近。他先是迈着碎步,小心翼翼地围着竹竿转了两圈,做出“探青”的姿态,狮子头一摇一晃,眼睛一睁一合,像是在观察猎物。接着,他猛地停下脚步,狮子头猛地一抬,做出“惊青”的动作,仿佛发现了“青头”的位置。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双腿用力一蹬,身子高高跃起,同时拉动绳子,狮子头的嘴巴猛地张开,一口咬住了竹竿顶端的沙棘果串。
“采青成功!”萧凡高声喊道,放下手里的木棍,鼓起掌来。叶之澜也跟着鼓掌,院子里的笑声和掌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沙棘林的夜空。灯光下,萧汀摘下狮子头,小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却笑得一脸灿烂。他把沙棘果串举到肖宇安和肖宇宁面前,笑着说:“来,宇安,宇宁,吃果果!”
阿姨连忙接过沙棘果串,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递给肖宇安。肖宇安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蔓延开来,她眯着眼睛,满足地说:“好吃。”肖宇宁也咬了一口,跟着点头:“好吃。”她的嘴角沾了汁水,像沾了胭脂,看起来格外可爱。
叶澜走到萧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萧汀,你刚才舞得真好,尤其是最后采青的那一下,太帅了!探青、惊青、采青的动作都很标准,比我厉害多了。”她由衷地赞叹道,眼里满是佩服。
萧汀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可是研究过舞狮的步法的!”他说着,又拿起狮子头,“我还想再舞一次,这次我要试试北狮的腾跃动作!”
众人都笑了起来。晚风轻轻吹拂着,灯笼的红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着。沙棘林里的夜色依旧静谧,却因为这场小小的舞狮会,变得格外温暖而热闹。叶之澜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意。她和萧凡来到这戈壁滩上,研究沙棘林已经有好几年了。日子虽然艰苦,风吹日晒,实验也常常遇到瓶颈,但看着孩子们的笑脸,看着这满院的热闹,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萧凡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以后每年,我们都在这里办一场舞狮会,好不好?等沙棘林长得更茂盛,等孩子们长大,我们就邀请老乡们一起来,办一场更热闹的舞狮会。”
叶之澜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泪光:“好。”她靠在萧凡的肩上,看着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看着那两个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狮子头,嘴角扬起幸福的笑意。
肖宇安和肖宇宁吃完了沙棘果,又开始念叨起了古诗。这一次,她们念的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稚嫩的童声在晚风里回荡着,和沙棘林的沙沙声、灯笼的摇曳声交织在一起,飘向了遥远的、布满星辰的戈壁夜空。
两只狮子头静静地躺在院子的中央,黄色的和红色的绸缎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它们见证了这场在戈壁滩沙棘林里的舞狮会,见证了一家人的欢声笑语,也见证了这平凡日子里,最温暖的烟火气。夜色渐深,风渐凉,可科研站院子里的暖意,却久久没有散去。那暖意里,有沙棘果的酸甜,有灯笼的红光,有舞狮的热闹,更有一家人,相依相伴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