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沙棘林的影子拉得老长,金黄深红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软得像绒毯,脚底下还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荒原在低声絮语。萧家院子里,那面刚完工的小沙棘鼓被摆在石磨旁,晨光落在鼓面上,泛着淡淡的棘色光泽,蜂蜡沙棘纤维膏的清苦香气,混着木头的醇厚味道,漫了满院,连院角那丛狗尾巴草,都像是被这香气熏得弯了腰。
萧凡蹲在鼓边,手里捏着一张细砂纸,正一点点打磨鼓腔的边角。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手腕微微转动,砂纸贴着木头的纹理游走,连一丝多余的力道都不肯用。阳光透过院角的沙棘枝桠,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双手,能扛得起锄头垦荒,能刨得动沙棘老桩,能抡得起斧头劈柴,也能捻得起砂纸,把粗糙的木头打磨得温润如玉,像是揣着一汪水。他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落进衣领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可他浑然不觉,目光只盯着鼓腔,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的宝贝。
叶之澜端着一碗刚晾好的沙棘蜜水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着落叶,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扰了他。她把碗搁在石磨上,瓷碗与石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萧凡的后颈,那里沾了点细碎的木屑,糙糙的,硌得指尖发痒。她抬手替他拂掉,指尖划过他温热的皮肤,声音软得像风里的棘叶:“歇会儿吧,磨了一早上了,手都酸了。”
萧凡回过头,眼底的倦意被一抹笑意冲淡,那笑意像是晨光里的沙棘果,透着甜丝丝的暖。他伸手握住叶之澜的手腕,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揉沙棘纤维、缝布包、侍弄庄稼磨出来的,一层叠着一层,却软得很,像是藏着无数个温柔的日夜。“不急,”他声音低沉,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像是砂纸擦过木头,“这小鼓是给安丫头和宁宁做的,得磨得光滑些,免得他们玩的时候硌着手。”他说着,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石磨旁的空地,石面上还留着阳光的温度,“坐。”
叶之澜挨着他坐下,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拿起那面小鼓,手指轻轻抚过鼓腔,打磨过的木头温润光滑,带着萧凡手心的温度。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鼓面。“咚——”一声清亮的声响,像是山涧的泉水叮咚落地,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明快,不像大沙棘鼓那样浑厚低沉,能震得人耳膜发颤,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像是刚破土的沙棘苗,迎着风,挺着腰,满是朝气。“真好,”她弯着眼睛笑,眼角的细纹像是被阳光晒出来的,藏着数不清的欢喜,“比咱们第一次做的那面鼓,强多了。”
萧凡顺着她的话,想起了两人刚到荒原的那年。那时候,沙棘林才刚栽下,矮矮的苗子稀稀拉拉地立在地里,风一吹,叶子就哗哗落,像是在哭。夜里冷得厉害,风从土坯房的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野兽的嚎叫。两人裹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缩在炕头,叶之澜冻得直哆嗦,往萧凡怀里钻了钻,忽然说:“要是有面鼓就好了,敲起来,能盖过这风声,也能给这荒原添点人气。”
第二天,天还没亮,萧凡就揣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钻进了沙棘林。他踩着露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裤脚被草叶上的露珠打湿,凉飕飕地贴在腿上。他挑了一棵十年的沙棘桩,不算粗,却长得结实,树干上布满了深深的纹路,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故事。他抡起斧头,一下一下地砍,斧头嵌进木头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惊起了林子里的几只沙棘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砍倒树,他又拖着树干往回走,树干磨着他的肩膀,火辣辣地疼,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像是拖着一个沉甸甸的梦。
回到家,他凭着一股子蛮劲,一点点凿,一点点磨。没有专业的工具,就用锄头代替凿子,用碎瓷片代替砂纸,一下一下地抠,指尖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了痂,他也没吭声。没有结实的麻绳,就用沙棘纤维搓成的绳子代替,搓得手指发麻,胳膊酸痛,也不肯歇。没有蜂蜡防潮,就用熬化的猪油混着沙棘汁,调成黏糊糊的膏体,一点点涂在鼓腔上。那面鼓做得很糙,鼓腔歪歪扭扭,鼓面绷得松松垮垮,敲起来的声音,像破锣,“哐哐”的,难听极了。可叶之澜却宝贝得不行,晚上睡觉都要搁在床头,半夜醒了,还会伸手摸一摸,像是摸着一件稀世珍宝。
“那时候啊,”叶之澜的声音带着点怀念,眼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细碎的光,“你做那面鼓,把手都磨破了,我给你上药,你还嘴硬说不疼。”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萧凡的指尖,那里的茧子厚厚的,糙糙的,却格外温暖。
萧凡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叶之澜微微一颤。“那不是想着,早点做出来,让你高兴嘛。”他说着,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沙棘架上,那里挂着一串串晒得半干的沙棘果,红彤彤的,像一串串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荡,“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咱们不光把沙棘林种活了,还教出了四个能敲鼓、能舞狮的小家伙。”
叶之澜往他怀里靠了靠,肩膀抵着他的肩膀,暖暖的,像是靠着一堵坚实的墙。她看着不远处的晒谷场,宇安和宇宁正举着小鼓槌,在那面小沙棘鼓前蹦蹦跳跳。宇安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个小疯子,额角的碎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她手里的鼓槌敲得又快又急,“咚咚咚”的,完全没个章法,嘴里还喊着不成调的鼓点,声音清亮得像山雀;宇宁则站在她旁边,小身子站得笔直,像一棵小沙棘苗,鼓槌敲得稳稳当当,每一下都落在点子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鼓面,一脸的认真。
叶澜和萧汀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厚厚的记录本,本子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像一群排队的小蚂蚁。萧汀嘴里念念有词,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滑动,记录着鼓点的节奏,时不时还会皱着眉头,伸出手,纠正一下宇安的姿势:“姐姐,鼓点要慢一点,跟着节奏来。”叶澜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听诊器,时不时把听诊器贴在鼓面上,听着鼓面的振动,嘴角弯着淡淡的笑意,眉眼间,是和萧凡如出一辙的认真。
“你看,”叶之澜轻声说,声音软得像棉花,“安丫头随你,性子烈,敲鼓都带着一股子冲劲;宁宁随我,稳当,做事慢条斯理的。叶澜和萧汀,更是把咱俩的较真劲儿,学了个十成十。”
萧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阳光落在孩子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们的笑声清亮,像荒原上的沙棘鸟,叽叽喳喳的,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像是在跟着笑声跳舞。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和叶之澜刚来荒原时,心里揣着的,不过是“活下去”的念头。那时候,黄沙漫天,草木稀疏,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像是一片死寂的海。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片荒芜的土地,会生出这么多的热闹,会长出这么多的牵挂,会变成他们的家。
“还记得吗?”萧凡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像是藏着一个甜甜的秘密,“那年中秋,咱们俩就对着一碗沙棘粥,过了节。粥里连颗糖都没有,酸得你直皱眉。你说,等以后,咱们有了孩子,就带着他们,在晒场上舞狮,敲鼓,让整个荒原都听见咱们的声音。”
叶之澜的眼睛湿了,眼眶红红的,像熟透的沙棘果。她别过头,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又笑着,像是哭,又像是笑:“记得。那时候我还说,你净会说大话。没想到,这话,真的应验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鼓声。宇安和宇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一起,两人一人拿着一根鼓槌,小脸绷得紧紧的,对着那面小沙棘鼓,敲出了一段整齐的鼓点。“咚哒、咚哒、咚咚哒——”那声响,不算浑厚,不算响亮,却透着一股子蓬勃的生命力,像是荒原上破土而出的沙棘苗,迎着风,迎着光,倔强地生长。
叶澜和萧汀放下记录本,站起身,走到小鼓旁。萧汀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预备——起!”
叶澜举起手里的鼓槌,和萧汀一起,敲在了旁边的大沙棘鼓上。“咚——”
一声浑厚的鼓响,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那声音穿过院子,穿过沙棘林,穿过晒谷场,像是在和荒原对话。
大鼓的声响,和小鼓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一厚一薄,一沉一轻,像是岁月的对话,像是荒原的心跳。宇安和宇宁被这声响感染,敲得更起劲了,小胳膊抡得飞快,鼓槌在鼓面上跳跃,像是两只快乐的小鸟。他们的小脸上,满是汗水,却笑得格外灿烂,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萧凡和叶之澜站在石磨旁,看着眼前的景象,相视一笑。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落在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上,落在那两面沙棘鼓上,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风穿过院子,带着沙棘果的甜香,带着鼓声的清响,带着孩子们的笑声,飘向了远方。叶之澜靠在萧凡的肩上,肩膀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像是揣着一团火。她轻声说:“真好。”
萧凡收紧手臂,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发丝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声音温柔得像月光,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荒原说:“嗯,真好。”
晒谷场上的风,吹过沙棘林,吹过萧家的院子,吹过那两面沙棘鼓。鼓声悠悠,余响袅袅,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荒原,关于爱,关于传承的故事。
而林砚的《荒原百艺录》上,又多了一页字。他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着浓浓的墨汁,看着萧家院子里的热闹,笔尖划过纸页,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墨汁落在纸上,晕开淡淡的墨香:“荒原之南,有沙棘鼓二,一长一幼,一沉一轻。鼓者,非木非皮,乃岁月之骨,家之魂也。”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记录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阳光落在纸页上,字迹像是镀上了一层金。
夕阳西下的时候,萧家的院子里,飘起了炊烟。袅袅的炊烟,像是一条柔软的丝带,飘向天空,和晚霞缠在一起。叶之澜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在灶房里忙碌着,锅里炖着沙棘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肉香混着沙棘果的酸甜,弥漫了整个院子,连院外的大黄狗,都馋得趴在门口,呜呜地叫着。
萧凡则带着孩子们,把两面沙棘鼓搬到了屋檐下。他拿来一块干净的麻布,沾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鼓面,擦掉上面的灰尘和汗渍,叶澜和萧汀在一旁帮忙,递抹布,搬凳子,宇安和宇宁则踮着脚尖,仰着小脸,看着那两面鼓,眼里满是崇拜。擦干净后,萧凡又拿出一块染了棘色的粗布,那是叶之澜亲手染的,颜色像极了沙棘林的叶子。他轻轻把布盖在鼓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盖一床被子。
宇安和宇宁趴在窗台上,看着锅里的排骨,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馋得直咽口水,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好香啊,好香啊,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叶澜和萧汀则坐在桌旁,翻着记录本,讨论着明年中秋的鼓点,萧汀说着说着,还会拿起鼓槌,在桌子上敲几下,演示着自己设计的鼓点。
萧凡靠在门框上,看着灶房里叶之澜忙碌的身影,看着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他想起这些年在荒原的日子,想起那些风吹日晒的时光,想起那些和叶之澜一起熬过来的苦日子,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而是像沙棘粥一样,温温的,暖暖的,带着点淡淡的甜,却能填满整个心窝。
夜色渐浓,月光爬上了院墙,像一层薄薄的银纱,笼罩着整个院子。萧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煤油灯的光晕,映着孩子们的笑脸,映着萧凡和叶之澜的身影,映着那两面静静立着的沙棘鼓。锅里的排骨炖好了,叶之澜端着一大盆排骨走出来,香气扑鼻,孩子们欢呼着围了上来,小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两面沙棘鼓静静地立在屋檐下,像是两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这片荒原,守着这个家,守着岁月里,最温暖的余响。月光落在鼓面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藏着无数个温柔的梦。风穿过院子,带着沙棘果的甜香,带着饭菜的香气,带着一家人的笑声,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片深红金黄的沙棘林,飘向了那片承载着希望与梦想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