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冬来得早,秋阳还没把沙棘林的最后一片叶子晒透,北风就卷着细沙,漫过晒谷场的土埂,扑在萧家土坯房的窗纸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当年两人初来荒原时,夜里听过的风声。
窗纸是叶之澜新糊的,用了沙棘林里三年生枝条的韧皮纤维,混着浓稠的米汤浆,一层层刷上去,厚实得能抵挡住荒原的寒风。风再大,也透不进一丝寒气,只在窗纸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屋里的灶膛烧得正旺,松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溅到灶口的石板上,又很快熄灭,腾起的热气裹着松木的清香,漫了满屋子。
萧凡蹲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通条,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柴火。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搅乱了灶膛里的火,火苗被拨得老高,橙红色的火光映得他眉眼发亮,连鬓角处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那是常年扛锄头、劈木头、做鼓腔练出来的,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做第一面沙棘鼓时,被碎木片划伤的。
叶之澜坐在炕沿上,腿上放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布头、几轴棉线,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她手里缝着一件驼色的棉袄,针脚细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一针一线都透着认真。棉袄是给萧凡做的,荒原的冬冷得刺骨,往年那件旧棉袄的棉花都板结了,穿在身上像裹着一层硬邦邦的铁片。她攒了三个月的布头,又托邻村的货郎捎了几斤新棉,趁着龙凤胎上学、双胞胎妹妹午睡的功夫,一针一线地缝,连棉袄的盘扣,都是用沙棘纤维搓成的绳子做的,结实又耐用。
“火别太旺了,”叶之澜头也没抬,声音软得像棉花,被灶火烘得暖融融的,“锅里炖着沙棘萝卜汤,火太猛,汤就糊了,孩子们回来该不爱喝了。”
萧凡“嗯”了一声,手里的通条顿了顿,又轻轻拨了拨底下的柴火,把燃得太旺的几根木柴往外抽了抽,火苗立刻矮了下去,变成了温柔的橘红色。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叶之澜的手上。她的指尖沾了点米汤浆,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白,指腹上的薄茧一层叠着一层,是常年揉沙棘纤维、缝补衣裳、侍弄沙棘林磨出来的。这些年,她的手没怎么变,还是那样纤细,只是再也不像刚认识时那样,嫩得能掐出水来。那时候,她还是个城里来的姑娘,细皮嫩肉的,连锄头都不会扛,如今,却成了能守着一片荒原,撑起一个家的女人。
“累不累?”萧凡开口,声音被灶火熏得带了点沙哑,却格外温柔,“歇会儿吧,棉袄不急着穿。等天冷透了,我再穿也不迟。”
叶之澜抬起头,嘴角弯着笑,眼里的光比灶火还亮。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把针别在棉袄的衣襟上,凑到灶前,伸手探了探萧凡的额头,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微微一颤。“不累,”她说,指尖划过他的眉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为了护着沙棘苗,被野兔子惊到的锄头划的,“你天天去沙棘林里巡护,风吹日晒的,早上出门的时候,眉毛上都结了霜。早点把棉袄做好,你就能暖和些。”
萧凡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指腹的茧子,粗糙的触感硌得他心里发软。他想起两人刚到荒原的那个冬天,比现在冷得多。土坯房的窗户没糊纸,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刮得人骨头疼。那时候,他们连一床厚被子都没有,晚上就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叶之澜冻得直哆嗦,牙齿打颤,却还笑着说:“萧凡,等明年,咱们就种满沙棘林,盖一间大瓦房,再做一床厚厚的棉被,再也不用挨冻了。”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句安慰的话。没想到,一晃十几年,她的话,竟都应验了。沙棘林种满了荒原,土坯房换成了青砖瓦房,厚厚的棉被搁在炕头,暖融融的。
“还记得那年冬天吗?”萧凡轻声说,把叶之澜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她的皮肤里,“你冻得睡不着,就数沙棘林里的树,数到一百棵,就哭了。说这地方太苦了,怕熬不下去。”
叶之澜的脸“腾”地红了,像熟透的沙棘果,伸手捶了捶他的肩膀,力道轻飘飘的,像挠痒痒。“哪有,”她嘴硬,眼角却弯起了好看的弧度,“我那是感动的。你为了给我取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我穿,自己裹着一床薄被子,冻得嘴唇发紫,还说不冷。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跟定你了,就算是守着这片荒原,也值了。”
萧凡笑了,胸腔里传来低沉的震动,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发丝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极了当年在土坯房里,两人相依为命的模样。“那时候,我就想着,”萧凡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岁月听,“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叶之澜的眼眶湿了,温热的眼泪落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把头埋进萧凡的颈窝,鼻尖蹭着他粗糙的衣领,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沙棘木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还有柴火的烟火气。这些年,他身上的味道,从来没变过。
“你早就做到了,”叶之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有你,有孩子们,有这片沙棘林,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灶膛里的柴火又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锅里的沙棘萝卜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浓郁的香气漫了满屋子。那是荒原独有的味道,沙棘的酸甜,混着萝卜的清甜,还有骨头的鲜香,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山雀,还夹杂着龙凤胎特有的、带着点较真的争论声。是叶澜和萧庭放学回来了。
“妈妈!爸爸!我们回来了!”叶澜的嗓门清亮,像敲在沙棘鼓上的高音,“我和萧庭今天在学校得了奖!老师说我们的沙棘鼓声学报告做得最好!”
“是我先测出鼓面振动频率和温差的关系的!”萧庭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点小大人的认真,“姐姐只是帮我整理了数据!”
叶之澜赶紧从萧凡怀里挣出来,擦了擦眼角的泪,又拢了拢头发,脸上的笑意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孩子们回来了,”她说着,就要起身去开门。
萧凡拉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那是一个小小的木雕,用沙棘老桩的木头雕的,雕的是一株沙棘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子灵气,连沙棘苗上的小刺,都雕得清清楚楚。“今天巡林的时候,在沙棘林里捡的木头,”萧凡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红,“雕得不好,你别嫌弃。想着你天天缝衣裳,累了的时候,能拿在手里玩玩。”
叶之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盛满了星光。她接过木雕,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粗糙的木头温润光滑,带着萧凡手心的温度。这是萧凡第一次给她雕东西,以前他总说自己手笨,只会做鼓,不会做这些精细的活儿。没想到,他竟偷偷雕了这么一个小东西,藏在怀里,等了这么久才拿出来。
“好看,”叶之澜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嘴角却笑得灿烂,“比城里买的那些首饰,好看多了。”她把木雕小心翼翼地别在自己的衣襟上,抬头看向萧凡,眼里的爱意快要溢出来,“我天天戴着,哪儿也不摘。”
萧凡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月光。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带着暖暖的温度。
“爸爸妈妈!快开门啊!”院门外的声音更响了,还夹杂着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是肖宇安举着她的小相机,在拍门口的沙棘丛。
叶之澜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开门,却被萧凡拉住了。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像落在沙棘花瓣上的露珠,温柔得不像话。“辛苦了,之澜。”
叶之澜的脸又红了,像熟透的沙棘果,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却舍不得松开手。“快去开门吧,别让孩子们等急了。还有,宇安和玉宁醒了没?”
“应该醒了,”萧凡笑着说,牵着她的手,往门口走,“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把她们放在炕头,盖着厚被子,应该还在玩呢。”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是一岁的双胞胎妹妹肖宇安和肖玉宁醒了。宇安的声音响亮,带着点舞狮时的冲劲,玉宁的声音软糯,像她手里捧着的古文绘本,温温柔柔的。
打开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却被屋里的暖意挡了回去。门口,叶澜和萧庭正举着一张奖状,笑得眉眼弯弯,奖状上写着“沙棘鼓声学研究报告一等奖”。肖宇安举着她的小相机,正对着奖状“咔嚓咔嚓”地拍,小脸上满是认真,她的狮裤还穿在身上,流苏在风里轻轻晃荡。
屋里,炕头上的双胞胎妹妹正咿咿呀呀地叫着,看见萧凡和叶之澜,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抱抱。
萧凡和叶之澜相视一笑,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锅里的沙棘萝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漫了满屋子。窗外的北风还在呜呜地吹着,可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叶之澜的衣襟上,那株小小的沙棘木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凡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荒原的冬天很冷,可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永远是暖的。
晚饭的时候,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沙棘萝卜排骨汤、炒野菌、杂粮馒头,还有一盘红彤彤的沙棘果。叶澜和萧庭举着奖状,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萧庭拿着游标卡尺,比划着要给家里的沙棘鼓做一个温度传感器,叶澜则拿着听诊器,说要测测排骨汤的“振动频率”。肖宇安举着小相机,一会儿拍奖状,一会儿拍沙棘果,嘴里还念叨着:“等明年中秋,我要把舞狮的样子拍下来,放进林砚哥哥的《荒原百艺录》里!”肖玉宁则坐在叶之澜的怀里,手里捧着一本撕不烂的古文绘本,咿咿呀呀地念着,虽然没人听得懂,可她的小脸上,却满是认真。
萧凡给叶之澜盛了一碗汤,里面有她最爱吃的萝卜。叶之澜则给萧凡夹了一块排骨,笑着说:“多吃点,天冷,补补身子。”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满是笑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炕桌上,洒在孩子们的笑脸上,洒在萧凡和叶之澜紧紧相握的手上,洒在那株小小的沙棘木雕上。
荒原的冬夜,很长。
可萧家的灯火,很亮。
很长很长的岁月里,他们就这样守着彼此,守着孩子们,守着这片沙棘林,把一个个寒冷的冬天,过成了温暖的模样。
林砚的《荒原百艺录》上,又多了一页字。他坐在老槐树下,借着月光,笔尖划过纸页,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荒原之冬,风烈雪寒,然萧家灯火,暖如阳春。沙棘木雕,藏着岁月情深;柴米油盐,皆是人间烟火。此景,当记一生。”
月光落在纸页上,墨字泛着淡淡的光,像极了萧家屋里,那暖融融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