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沙棘试验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垄沟里的欢笑声突然歇了。宇安举着深红狮头,叉着腰站在沙棘苗丛里,小脸涨得通红,刚才那股子撒欢的劲儿没了大半。宇宁也停了步子,鹅黄狮头歪在肩头,小手扯着叶澜的衣角,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有点蔫蔫的。
“不好玩。”宇安把狮头往地上一放,鼓着腮帮子道,“跑起来没个声响,跟缺了啥似的,不像真的狮子。”
叶澜蹲下身,帮她把狮头扶好,指尖擦过狮眼上的青黛绿高光:“是少了点动静?可咱们有狮头、狮裤、狮背,该有的都有了呀。”
萧汀皱着眉,小眉头拧成个川字,蹲在地上翻着爸爸萧凡那本《荒原百艺录》。书页被他翻得沙沙响,纸边都卷了毛边,连封皮都掉了一角——这是他和叶澜翻了无数遍的宝贝,上面的字迹都快被他俩的指尖磨淡了。“我记得书里写过,舞狮讲究‘闻声而动,鼓点定调’,没有鼓,狮子就没了魂。”他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小大人似的分析道,语气里满是笃定。
这话一出,萧凡和叶之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笑意。叶之澜走过去,摸了摸萧汀的头,又看向撅着嘴的宇安:“安丫头说得对,舞狮少了锣鼓,就像沙棘少了阳光,总差那么点意思。咱们自己造一面鼓,怎么样?”
“造鼓?”宇安眼睛一亮,刚才的蔫劲儿瞬间没了,蹦起来拽着萧凡的胳膊晃了晃,奶声奶气却又透着股子威风,“爸爸!咱们造鼓!造一面荒原上最好听的鼓!比邻村那个破锣鼓好听一百倍!”
苏茂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没做完的沙棘绒护膝,指尖沾着点碎绒:“造鼓好啊!丰收小集上舞狮,要是能敲着自己造的鼓,肯定能压过邻村那些花里胡哨的狮头!”
林砚更是激动,小本子都举到了眼前,笔尖在纸上蹭得沙沙响:“造鼓!必须记下来!这可是沙棘手艺的又一大创举!荒原独家,意义非凡啊!”
萧凡却没急着应下,他捡起地上的《荒原百艺录》,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是老一辈荒原人传下来的手艺记录。“造鼓没那么简单。”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科研人特有的严谨,蹲下身揉了揉宇安的头发,“鼓身要选对料,鼓面要鞣得好,鼓腔的大小、厚度,都得精准测算,不然敲出来的声音要么发闷,像堵了棉花,要么太脆,像破锣,压不住狮舞的节奏。”
“那咱们就翻书!翻到烂也要找到法子!”叶澜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脸上满是干劲,萧汀也跟着点头,把《荒原百艺录》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爸爸,妈妈,我们帮你们!书上的字我们都认得,还能帮你们算尺寸!”
这对六岁的龙凤胎智商超群,平日里跟着萧凡和叶之澜泡在试验区,早就识得不少字,还能看懂简单的图纸和数据,说起话来条理清晰,半点不像寻常孩童。叶之澜看着他俩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好啊,那咱们全家上阵,造一面独一无二的沙棘鼓。”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造鼓攻坚”,就在沙棘试验区的矮棚下拉开了序幕。
第一步,便是找鼓身的材料。
萧凡抱着《荒原百艺录》,和叶之澜蹲在矮棚的木桌旁,叶澜和萧汀一左一右凑在旁边,四个人头挨着头,翻来覆去地找那几行关于鼓身选材的记载。书页被秋阳晒得发脆,萧凡的指尖沾着些许炭墨,小心翼翼地翻着,生怕扯破了纸。“找到了!”他突然低喊一声,指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鼓身宜选多年生硬木,木质紧实,纹路细密,方可传音悠远,不散不飘。荒原沙棘木,三十年生老桩最佳,其木色深红,与狮头相映,且耐潮防虫。”
叶之澜凑过去看,眉头却皱了起来:“三十年生的沙棘老桩,可不是说找就能找的。沙棘林里的老桩,要么长在悬崖边上,要么被荆棘缠得严严实实,不好砍,也不好运。”
苏茂闻言,把斗笠往头上一扣,爽朗一笑:“这有啥难的!我小时候跟着爹进过山,知道哪片林子有老沙棘桩!走,我带你们去!”
说走就走。萧凡扛着斧头和卷尺,叶之澜背着标本箱和水壶,苏茂拿着柴刀在前头开路,叶澜和萧汀一人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纸笔和游标卡尺——这是他俩的“法宝”。宇安和宇宁则被张姨抱着,一人手里攥着一颗沙棘果,咿咿呀呀地跟着大部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沙棘林深处走去。
林子里的沙棘长得密,枝条上的棘刺又尖又硬,划得人胳膊和裤腿生疼。苏茂却熟门熟路,拿着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嘴里还念叨着:“前面那片乱石坡上,有棵老沙棘,我爹说过,那树少说也有三十年了,当年他想砍了做犁耙,结果摸着树干又舍不得,就留到了现在。”
果然,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就看见乱石坡上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沙棘树。它不像别的沙棘那样低矮丛生,而是长得挺拔,树干有碗口粗,树皮呈深褐色,纹路像拧成的麻绳,枝桠上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沙棘果,在秋阳下闪着诱人的光。树根盘根错节地扎在石缝里,透着一股子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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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凡走上前,用手量了量树干的粗细,又用指节敲了敲,树干发出笃笃的闷响,声音浑厚,没有半点空洞。“就是它了。”他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满意,“木质紧实,密度刚好,做鼓身再合适不过。”
砍树却费了大劲。沙棘木硬得很,寻常斧头砍下去,只能砍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萧凡不急不躁,他放下斧头,从叶澜的竹篮里拿出游标卡尺,量了量树干的直径,又翻开《荒原百艺录》,找到关于砍伐硬木的记载。“书上说,硬木砍伐,宜先凿孔,再顺纹下斧。”他说着,让萧汀拿着量角器,在树干上标出几个均匀的小孔位置,“这叫应力分散,能省不少力气,还能保证树干不裂。”
萧汀拿着量角器,小手稳稳的,精准地在树干上画出标记,嘴里还念叨着角度数据:“间隔六十度,深度两厘米,爸爸,没错吧?”
“没错。”萧凡揉了揉他的头,拿出凿子,按着标记小心翼翼地凿孔。叶澜则在一旁,拿着纸笔记录着每一个孔的位置和深度,像个严谨的小助理。
孔凿好后,萧凡再举起斧头,顺着木纹一斧一斧地砍下去。斧头落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他虎口发麻。叶之澜站在一旁,时不时递上水壶,帮他擦去额角的汗水。宇安趴在张姨的肩头,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巴里还喊着:“爸爸加油!爸爸最厉害!”
终于,在夕阳西下时,老沙棘桩“咔嚓”一声,带着一阵沙沙的声响,稳稳地倒在了乱石坡上。众人欢呼一声,叶澜和萧汀跑过去,围着树干又量又记,忙得不亦乐乎。
抬树更是个力气活。萧凡和苏茂在前头抬,叶之澜和张姨在后头推,叶澜和萧汀则在旁边扶着,生怕树干撞到石头上裂了。宇安和宇宁被放在树桩上坐着,小手抓着树皮,笑得咯咯响。一行人走走停停,直到月亮爬上树梢,才把沙棘老桩抬回试验区。
接下来,便是处理鼓身。
萧凡把《荒原百艺录》摊在桌上,点上桐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纸页上。叶澜和萧汀凑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书上写着“鼓腔高一尺,口径一尺二,壁厚二分,中空留三寸,方可定音”。可这“二分厚”“三寸空”,在没有专业工具的荒原上,难如登天。
“二分就是两毫米,三寸就是九十毫米。”萧汀搬出他的宝贝游标卡尺和量角器,小眉头皱着,像个小大人,“爸爸,我可以量!游标卡尺能精准到毫米,我来标刻度,保证不差一丝一毫!”
叶澜也凑过来,拿着炭笔,在沙棘桩上画着线:“我们可以先把外皮剥掉,再按标记挖空,这样就能控制厚度了!剥下来的树皮还能做鼓的装饰,一举两得!”
萧凡看着这对六岁的龙凤胎,眼底满是欣慰。他点了点头,把斧头递给萧汀:“你来定线,我来凿,咱们一步一步来。”
剥树皮、量尺寸、凿鼓腔,三人忙得满头大汗。叶之澜则在一旁,翻着她的《沙棘生物特性研究》,想找出让鼓身更耐用的法子。她看着看着,突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有了!沙棘木里含有鞣酸,怕潮,咱们可以用沙棘果熬的汁,混合蜂蜡,涂在鼓腔内壁,既能防虫,又能让木质更紧实,传音效果更好!”
说干就干。叶之澜和苏茂一起,摘了满满一篮熟透的沙棘果,放在石臼里捣碎,挤出汁水,又找来蜂蜡,放在陶罐里熬煮。金黄的蜂蜡融化在红彤彤的沙棘汁里,散发出一股清甜的果香。等萧凡把鼓腔凿好,叶之澜便拿着刷子,小心翼翼地把混合液涂了进去。鼓腔内壁瞬间变得油亮,还带着淡淡的沙棘果香,闻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鼓身搞定了,最难的却是鼓面。
《荒原百艺录》里写着,鼓面要用黄牛皮,“鞣之以草木灰,晾之以阴干,绷之以麻绳,紧而不松,方可得金石之声”。可荒原上哪里找黄牛皮?众人犯了难,宇安也跟着皱起了小眉头,嘴里念叨着:“牛皮牛皮,哪里有牛皮?”
萧凡抱着《荒原百艺录》,翻来覆去地找,纸页都快被他翻烂了,终于在书的最后一页,找到了一行小字:“若无黄牛皮,荒原水牛皮亦可代,鞣制之法同,唯需多加一道沙棘汁浸泡,增其韧性。”
“水牛皮!”苏茂眼睛一亮,“村东头的李大爷家上个月宰了水牛,还剩一张牛皮晾在他家院子里!我去借!”
苏茂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没多久就扛着一张水牛皮回来了。牛皮又大又沉,还带着一股子腥味。叶之澜按着书上的法子,先把牛皮泡在水里,去掉杂毛和油脂,再用草木灰反复揉搓,去除腥味。叶澜和萧汀也来帮忙,小手抓着草木灰,小心翼翼地搓着牛皮的边角,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最关键的一步,是用沙棘汁浸泡。叶之澜把牛皮放进装满沙棘汁的大木桶里,泡了整整三天三夜。三天里,叶澜和萧汀每天都去翻一次牛皮,还拿着ph试纸测汁水的酸碱度——这是他们跟着叶之澜学的。萧凡则在一旁,研究鼓面的绷法,他按着书上的记载,结合自己的材料力学知识,算出了麻绳的拉力值,确保牛皮绷得紧而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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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牛皮捞出来时,已经变得柔韧有光泽,还带着淡淡的沙棘果香,半点腥味都没有了。
绷鼓面的那天,试验区里挤满了人。萧凡按着标记,把牛皮铺在鼓身上,叶之澜和苏茂帮忙拉着牛皮的四角,叶澜和萧汀则拿着麻绳,按着萧凡算好的位置,一圈一圈地缠紧。宇安和宇宁也来凑热闹,宇安拿着小锤子,帮着敲钉子固定麻绳,宇宁则拿着沙棘绒,帮着擦鼓身上的灰尘。
林砚举着小本子,奋笔疾书,嘴里还念叨着:“鼓身:三十年生沙棘老桩,沙棘汁蜂蜡涂层;鼓面:水牛皮,草木灰鞣制,沙棘汁浸泡三日;绷法:力学计算拉力值,均匀缠绕麻绳……此鼓堪称荒原科研与传统手艺的结晶!”
当最后一根麻绳缠紧时,萧凡拿起旁边的沙棘枝,轻轻敲了敲鼓面。
“咚——”
一声浑厚的响声,在试验区里回荡开来,不闷不脆,悠远绵长,像荒原上的风,像沙棘林的涛声。
宇安眼睛一亮,蹦起来喊着:“好听!太好听了!爸爸,妈妈,我们的鼓做好了!”
叶澜和萧汀也拍着手笑了,小脸上满是自豪。叶之澜靠在萧凡的肩头,看着眼前的沙棘鼓,眼底满是温柔。鼓身深红,和狮头的颜色一模一样,鼓面泛着淡淡的光泽,边缘还缠着浸过沙棘汁的麻绳,透着一股子荒原独有的质朴与灵动。
苏茂看着鼓,突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鼓还得有鼓槌!”
叶澜和萧汀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来做!”
他俩跑进沙棘林,选了两根粗细均匀的一年生沙棘枝,削去外皮,打磨得光滑细腻,又在顶端缠上厚厚的沙棘绒,做成了两根鼓槌。鼓槌握在手里,柔软防滑,敲在鼓面上,声音更加清脆悦耳。
宇安抢过一根鼓槌,踮着脚敲了起来,“咚!咚!咚!”鼓点虽然杂乱,却透着一股子欢快。萧汀则拿着另一根鼓槌,按着《荒原百艺录》里的鼓点节奏,慢慢敲了起来:“咚哒,咚哒,咚咚哒!”
叶澜牵着宇宁的手,举着鹅黄狮头,跟着鼓点晃了起来。宇安也举着深红狮头,踩着鼓点,在沙棘垄里跑了起来。狮头的眉眼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狮裤上的沙棘纹样随风翻飞,鼓声回荡在荒原的夜空里,和孩子们的笑声融在一起,像一首最动听的歌。
萧凡和叶之澜并肩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幕,相视一笑。秋风吹过,卷着沙棘的清香,漫过矮棚,漫过奔跑的孩子,漫过那面独一无二的沙棘鼓。
月光洒下来,荒原上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林砚还在奋笔疾书,他要把这面鼓的故事,写进《荒原百艺录》的续篇里,留给后人,留给这片充满希望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