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第七次漫过沙棘试验区的垄沟时,矮棚下的灯火被挑得更高了些,昏黄的光晕裹着桐油的淡香,将两个裹好布料的狮头笼得暖融融的。深红的狮头威风凛凛,额头的沙棘花簇金红相映,鹅黄的狮头娇憨软糯,耳尖的嫩叶翠色欲滴,唯有眉眼口鼻还是一片空白,像被藏了灵气的娃娃,眼巴巴等着众人落笔。
萧凡和叶之澜并肩坐在长凳上,手里各捏着一支狼毫笔,砚台里磨着新研的墨汁,旁边还摆着两碟颜料——一碟是捣碎的沙棘果熬成的胭脂红,一碟是沙棘叶揉出的青黛绿,还有一碟是荒原的赤土调的赭石色,都是叶之澜带着叶澜去试验区采来的,染在布上不易褪色,还带着草木的清冽。叶之澜指尖蘸了点胭脂红,在指尖碾开,侧头看向萧凡,眉眼弯着笑:“狮眼要画得有神,得用赭石色勾边,胭脂红点睛,青黛绿画眼仁里的光,这样瞅着才像能镇住荒原大风的样子。宇安长大了肯定喜欢这样的,宇宁嘛,她的鹅黄狮头,眼仁可以浅一点,像小鹿那样温温柔柔的。”
萧凡闻言颔首,伸手拿起那本《舞狮器具考》,翻到狮头眉眼图谱那一页,指尖点着上面的线条,声音沉稳如浸了夜露的沙棘木:“古籍上说狮眼要‘阔三分,长一寸,瞳如豆,光如炬’,不过咱们的狮头是给孩子玩的,不用那么凶戾。阔两分半,长八分就好,瞳仁画得圆一点,添上青黛绿的高光,看着灵动。还有狮嘴,不能画成张牙舞爪的样子,要微微上扬,像在笑,这样俩丫头抱着才不怕。”他说着,抬眼看向蹲在桌旁的叶澜和萧汀,“你们俩来画眼,叶澜心细,掌胭脂红点睛;萧汀手稳,用赭石色勾边,我和你们叶姨在旁边看着。”
叶澜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拿起狼毫笔,指尖蘸了点清水润笔,又小心翼翼地蘸了点胭脂红,对着深红狮头的眉眼位置比划起来:“萧叔叔,宇安的狮头要威风点,眼尾是不是可以稍微上挑一点?像荒原上的鹰隼那样,看着就有精神。”萧汀也拿起笔,蘸了赭石色,在纸上先练了几笔,线条流畅利落,他抬眼看向萧凡,语气认真:“狮眼的轮廓要贴着布料的纹路画,不然干了会裂,还有,高光要画在瞳仁的右上角,这样看着才像有光落在眼里。”
张姨抱着醒盹的宇安凑过来,宇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叶澜手里的画笔,小嘴巴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手还抓着张姨的手指往狮头那边凑。宇宁则被叶之澜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她的肩头,盯着鹅黄狮头的耳尖,时不时伸出小舌头舔舔嘴角,模样乖巧得紧。张姨笑着道:“澜丫头说得对,宇安这丫头长大了肯定是个泼辣性子,狮眼上挑才合她的脾性。宁丫头的狮头就画得温顺点,眼尾往下垂一点,像个小乖宝。”
林砚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画眼的步骤,他看着砚台里的天然颜料,忍不住感慨:“用沙棘果和沙棘叶调颜料,真是独一份的巧思!比市面上的石青石绿看着更温润,染出来的颜色肯定好看。”他说着,也想拿起笔试试,结果刚蘸了墨汁,手一抖,墨点落在了纸上,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切准备就绪,画眼点睛的环节正式开始。萧汀先握着笔,对着深红狮头的眉眼位置,轻轻落下第一笔。他的手腕稳得很,笔尖贴着布料,缓缓勾勒出一个微微上挑的轮廓,阔两分半,长八分,线条流畅利落,没有半点歪斜。叶之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赞道:“萧汀的手真是稳,比绣沙棘花的时候还利落,这轮廓画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萧凡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再往内收一点,眼窝的位置要浅浅描一道,这样看着更立体。”
萧汀闻言,手腕微微一转,笔尖轻轻勾勒出一道浅淡的弧线,狮眼的轮廓立刻就有了立体感。叶澜见状,立刻拿起蘸了胭脂红的笔,小心翼翼地往瞳仁的位置填色。她的动作格外细致,笔尖蘸的颜料不多,一点一点地填,生怕溢出来弄脏了旁边的沙棘花绣纹。“慢点填,”叶之澜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肘,“胭脂红要填得均匀,不然干了会一块深一块浅,不好看。”叶澜点点头,放慢了动作,指尖轻轻捻动笔杆,将胭脂红填得平平整整。
等胭脂红半干的时候,叶澜又蘸了点青黛绿,在瞳仁的右上角点了一小点高光。这一点下去,原本呆板的狮眼瞬间就活了过来,像有星光落进了眼里,透着股荒原少年的桀骜劲儿。宇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小手拍着张姨的胳膊,咿咿呀呀地喊得更欢了。
接下来是鹅黄狮头的眼睛。萧汀换了支细一点的笔,蘸了赭石色,勾勒出一个圆润的轮廓,眼尾微微下垂,像小鹿的眼睛那样温顺。叶澜则蘸了浅一点的胭脂红,填进瞳仁里,又用青黛绿点了个更淡的高光,看着温润又柔和。宇宁盯着狮眼看了半晌,小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逗得叶之澜忍不住笑出声:“宁丫头也喜欢呢,你看她盯着眼睛都不挪窝了。”
画完眼睛,便是狮嘴的制作。萧凡早就让人砍了根韧性极好的沙棘枝,削成了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形,这便是狮嘴的骨架。叶之澜则拿出一块深红色的灯芯绒,剪成了和骨架大小一致的形状,又用针线缝了一圈细密的针脚,将布料牢牢固定在沙棘枝上。“狮嘴要微微张开,”萧凡拿着沙棘枝,对着狮头的下巴位置比划着,“张开的角度不能太大,三分就好,这样看着像在笑,不吓人。”
萧汀和叶澜立刻上前帮忙,萧汀拿着砂纸,将沙棘枝的边缘打磨得光滑细腻,生怕有毛刺扎到孩子。叶澜则拿着针线,将缝好布料的狮嘴骨架,小心翼翼地缝在狮头下巴的透气口处。她的针脚细密整齐,将狮嘴固定得稳稳当当,又不会露出线头。“这样一来,狮嘴不仅好看,还能透气,”叶澜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自己的成果,笑得眉眼弯弯,“宇安长大了举着狮头跑,也不会闷得慌。”
萧凡看着缝好的狮嘴,又拿起笔,蘸了点赭石色,在狮嘴的边缘画了几道浅浅的线条,像狮须的根须,看着更逼真了。叶之澜则拿出一小撮沙棘绒,塞进了狮嘴的缝隙里,笑着道:“这样风一吹,沙棘绒会轻轻晃动,像狮须在动,更灵动了。”
最后剩下的,便是狮头的额珠和耳坠。叶之澜翻出两颗用荒原的玛瑙磨成的小圆珠,红彤彤的,像熟透的沙棘果。萧汀拿着针,将玛瑙珠穿在棉纱线上,小心翼翼地缝在深红狮头的额头正中央,这便是额珠。叶澜则拿出两片用鹅黄灯芯绒剪成的小叶子,缝在鹅黄狮头的耳尖上,当作耳坠。
当最后一针落下时,矮棚下的灯火突然晃了晃,光晕落在两个狮头的脸上,瞬间惊艳了众人。深红狮头眉眼上挑,瞳仁里的高光熠熠生辉,微微上扬的狮嘴透着股桀骜的笑意,额头的玛瑙珠红得耀眼;鹅黄狮头眉眼温顺,瞳仁里的高光柔和温润,狮嘴弯弯的,像个爱笑的小娃娃,耳尖的绿叶随风轻晃。
宇安终于挣脱了张姨的怀抱,跌跌撞撞地扑到桌旁,小手扶着深红狮头的额头,小嘴巴张成了“o”形,咿咿呀呀地喊着,像是在夸这狮头好看。宇宁也从叶之澜的怀里探出头,小手伸出来,轻轻摸了摸鹅黄狮头的耳坠,小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萧凡和叶之澜并肩站在灯下,看着两个栩栩如生的狮头,又看着两个欢喜的小丫头,相视一笑。晚风掠过沙棘试验区,卷着沙棘的清香和灯火的暖意,漫过矮棚,拂过每个人的脸颊。叶之澜伸手挽住萧凡的胳膊,声音温柔得像晚风:“你看,咱们的狮头,终于活了。”
萧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狮头额头的沙棘花和耳尖的沙棘叶上,声音里带着欣慰:“嗯,这狮头,藏着荒原的风,藏着沙棘的香,还藏着咱们一家人的心意。等宇安和宇宁长大了,举着它在沙棘垄里跑,肯定是荒原上最美的风景。”
叶澜和萧汀也凑了过来,四人围着两个狮头,看着灯火下熠熠生辉的眉眼,嘴角都噙着笑意。张姨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沙棘粥,分给众人,香气弥漫在整个矮棚里。林砚拿着小本子,奋笔疾书地记录着今天的一切,嘴里还念叨着:“要把这狮头的制作方法记下来,传给后人,这可是荒原独一份的手艺啊!”
夜色渐浓,荒原的星光璀璨明亮,洒在矮棚下的两个狮头身上。深红的狮头威风凛凛,鹅黄的狮头娇憨可爱,它们静静伫立在灯下,像两个守护荒原的小精灵,藏着一整个荒原的欢喜,也藏着一家人对未来的无限期盼。夜风里,沙棘苗的叶子轻轻晃动,像是在为这两个独一无二的狮头,唱着最温柔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