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篾裁狮
荒原的晨光漫过沙棘试验区,清冽暖意裹着昨夜未散的艾草苍术香,混着沙棘幼苗的清苦气,顺着田垄漫到临时居所的矮棚前。萧凡蹲在一区苗株旁,指尖拨开表层沙土,浅褐色的菌脉细密缠绕着沙棘根须,长势比预想中还要旺盛,叶之澜端着搪瓷盆站在垄边,盆里稀释的营养液顺着指尖浇下去,渗进土层里,滋养着新生的根脉与菌丝,轻声道:“焚风过后菌脉没受损,这批沙棘苗算是稳住了。”
萧凡起身拍去手上沙土,目光扫过不远处的矮棚,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俩小的一早便没闲着,许是还记着昨日狮坊的事。”叶之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宇安举着迷你相机,追着蝴蝶在沙棘苗垄间跑,鹅黄色的小身影穿梭在绿意里,时不时蹲下身对着幼苗拍上两张,宇宁则攥着衣角跟在身后,时不时弯腰摘一片沙棘嫩叶,小心翼翼揣进兜里,模样乖巧又温顺。
叶澜和萧汀正坐在矮棚下的石桌旁,翻看林砚带来的那本《舞狮器具考》,书页上满是细密的注解,是林砚昨日从苏记狮坊回来后补上去的。两人原本是跟着萧凡叶之澜学熏土驱虫,可昨日下山到苏记狮坊的经历,像是在心里扎了根,苏茂手里翻飞的竹篾,红底绣沙棘花的狮裤,还有那尚未完工的竹篾狮头框架,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宇安跑累了,一头扎进矮棚,把相机往石桌上一放,扒着书页叽叽喳喳:“姐姐哥哥,苏师傅说狮头要等七八天才好,我能不能早点摸到呀?”她指尖点着书页上的狮头图样,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宇宁也跟着凑过来,小手轻轻摸着书页上的绣纹,小声附和:“我想绣沙棘叶,像娘摘的那样。”
叶澜指尖顿在书页上,目光落在狮头竹篾框架的图样上,昨日苏茂制作狮头时的模样清晰浮现——选竹、削篾、扎架,每一步都精细无比,尤其是削篾时,薄厚均匀的竹篾在他手里翻飞,转眼便成了狮头的轮廓。她看向萧汀,两人眼神交汇,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心思。
萧汀合上书页,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声对宇安宇宁道:“苏师傅要做不少狮具,说不定要耽搁些日子,不如……我们亲手给你们做一个?”这话一出,宇安眼睛瞬间亮了,猛地站起身:“真的吗?姐姐哥哥真的能给我做狮头?”宇宁也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怯生生道:“不用等苏师傅吗?”
“不用。”叶澜点点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目光里满是宠妹的温柔,“昨日苏师傅做狮头的样子,我们都记下来了,定能给你们做一个最好的,比苏师傅的还要合心意。”她素来沉稳,极少这般笃定,可一想到要给两个妹妹做专属狮头,心里便多了几分执拗,势必要做到极致。
萧汀跟着补充:“我们选最韧的竹,做最轻的框架,宇安举着不累,宇宁若是想绣沙棘叶,我们便留好位置,让你绣在狮头内侧,旁人都看不见。”他性子严谨,连细节都考虑得周全,生怕委屈了两个妹妹,毕竟宇宁胆小,怕硌手,宇安活泼,狮头太重举着费劲,这些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宇安当即欢呼起来,抱着叶澜的胳膊晃了晃:“太好了!我要红颜色的狮头,绣大大的沙棘花!”宇宁也抿着嘴笑,小声道:“我要浅一点的颜色,绣沙棘叶就好。”叶澜萧汀相视一笑,心底那点心血来潮的念头,此刻彻底落了实,从最初只是觉得新奇,到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要给妹妹们做最好狮头的执念,宠妹的心思翻涌着,半点容不得马虎。
萧凡和叶之澜恰好走过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叶之澜笑着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宇安的头顶:“你们俩倒是有心,昨日在狮坊,我便瞧着你们俩盯着苏师傅选竹,眼睛都不眨一下。”萧凡则看向石桌上的古籍,指尖点着书页上的竹篾图样:“做狮头最难的便是选竹和削篾,荒原边缘有片竹林,长着三年生的青竹,韧性最好,倒是适合做狮头。”
这话正合叶澜萧汀的心意,两人当即站起身,叶澜攥紧衣角,认真道:“我们这就去选竹,一定要挑最好的,绝不能让妹妹们失望。”萧汀也点头附和:“苏师傅说三年生青竹最佳,无虫蛀无裂痕,中段三尺最合用,我都记着。”
宇安一听要去选竹,立刻举着相机要跟着:“我也要去!我要给好看的竹子拍照!”宇宁也拉着叶之澜的手,小声道:“娘,我也想去看看。”叶之澜笑着应允,萧凡则回屋拿了砍柴斧和木尺,叮嘱道:“柴刀太钝,削篾要用砍柴斧,木尺量尺寸,半点不能差,青竹要选竹身挺直、竹节匀称的,韧性才够。”张姨也从屋里出来,塞给两人两块干净粗布:“选好的竹子用布裹着,别蹭坏了竹身,免得削篾时劈裂。”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荒原边缘的竹林走去,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地上映出斑驳光影,青竹长得挺拔修长,翠绿的竹叶在风里簌簌作响,清冽的竹香扑面而来。宇安一进竹林就跑开了,举着相机对着竹身拍个不停,宇宁则乖乖牵着叶之澜的手,时不时弯腰摸一摸低矮的竹叶。
叶澜和萧汀站在竹林中央,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方才的温柔宠溺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认真,宠妹狂魔的执念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要给妹妹们做狮头,竹子必须精挑细选,半点容不得敷衍。萧汀先拿出木尺,指尖轻轻划过竹身,沉声对叶澜道:“苏师傅说,竹龄三年最佳,太老易裂,太嫩易折,先辨竹龄,再查虫蛀。”
叶澜点点头,指尖挨个抚过竹身,三年生的青竹竹身光滑,竹节凸起均匀,触手带着温润的质感,她轻轻弯折竹身,听得细微的咯吱声,松手后竹身瞬间回弹,毫无损伤,这才是上品。两人分工明确,叶澜辨竹龄、试韧性,萧汀量尺寸、查虫蛀,每一根青竹都要经过反复查验,绝不轻易将就。
“这根不行,竹龄不足两年,韧性不够。”叶澜摸着一根细竹,轻轻弯折后,竹身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当即摇头舍弃。萧汀也指着一根粗竹,指尖捻起一点竹屑:“这根有虫蛀,内里是空的,扎出来的狮头不结实,宇安举着容易坏。”两人就这样在竹林里细细筛选,阳光渐渐升高,晒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衣衫也被竹叶上的晨露打湿,却半点不在意,眼里只有那一根根青竹,心里想着的全是妹妹们拿到狮头时欢喜的模样。
宇安跑过来,举着相机对着一根青竹道:“姐姐哥哥,这根好看,翠绿翠绿的!”叶澜走过去,指尖抚过竹身,竹节匀称,触手光滑,轻轻弯折后快速回弹,鼻尖凑近,满是清冽的竹香,没有半点杂味。萧汀立刻举起木尺,从根部往上量了三尺,在两个竹节中间做了记号,沉声说:“竹龄刚好三年,尺寸合适,无虫蛀无裂痕,韧性也够。”
叶澜眼中难得露出笑意,握紧萧凡递来的砍柴斧,斧刃贴着记号处,手腕微微用力,顺着竹身纹路切下去,咔嚓一声轻响,竹身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光滑,没有半点毛刺。她小心翼翼把竹段抱起来,放在张姨递来的粗布上,生怕磕着碰着,像是护着稀世珍宝一般:“这根定能做个好狮头,宇安举着刚好不重。”
萧汀蹲下身,用木尺反复丈量竹段,确认尺寸分毫不差,才松了口气,又道:“再选一根备用,万一削篾时弄坏了,也不用再来一趟,免得妹妹们等急了。”叶澜深以为然,两人又钻进竹林,筛选得比刚才还要严苛,竹身要更光滑,竹节要更匀称,韧性要更足,足足挑了半个时辰,才又选出一根合意的青竹,砍下三尺中段,和先前那根放在一起,两根竹段粗细相当,竹节匀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着便让人欢喜。
萧凡走过来,指尖轻轻敲了敲竹段,唇角微扬:“眼光不错,这两根是竹林里长势最好的,比我选沙棘苗还要上心。”叶之澜则拎着竹篮走过来,篮里装着晒干的沙棘枝叶和一卷浸过桐油的麻绳:“苏茂用棉线扎架,荒原风大不耐用,这麻绳浸过桐油,防水耐磨,扎出来的狮头能多用些日子,沙棘枝叶晒干了,宇宁绣狮头时正好能用。”
宇宁凑过来,小手轻轻摸着竹段,小声道:“哥哥姐姐,这个做狮头,会不会扎手呀?”萧汀立刻摇头,伸手拂去竹段上的浮尘:“不会,我们会把竹篾削得细细的,去尽毛刺,还会磨得光滑,保证不硌你的手。”叶澜也跟着点头:“等扎好框架,再给狮头裹上软布,你摸着也舒服。”
宇安抱着相机,对着两根竹段拍了好几张,笑得眉眼弯弯:“我要看着哥哥姐姐做狮头,我还要给狮头画眼睛,画成大大的圆眼睛!”宇宁也抿着嘴笑,把兜里的沙棘嫩叶拿出来,放在竹段旁:“我要绣好多沙棘叶,绣在狮头的耳朵上。”
一行人抱着竹段往回走,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风卷着竹香与沙棘香,漫过耳畔,宇安的笑声清脆响亮,宇宁的低语温柔软糯,叶澜和萧汀抱着竹段,脚步轻快,心里满是期待——等削好竹篾,扎好框架,绣上沙棘花叶,妹妹们就能拿着专属狮头,在荒原的绿意里奔跑欢笑了。
回到临时居所,张姨早已在矮棚旁搭好了简易竹台,萧凡拿来磨刀石,给砍柴斧细细磨了刃,叶之澜则把晒干的沙棘枝叶铺在石桌上,给宇宁整理出绣纹的空地。叶澜把竹段放在竹台上,先仔细擦拭干净,萧汀则站在一旁,翻看《舞狮器具考》,把苏茂昨日说的削篾要领一一记在心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笃定。
“先削篾,苏师傅说狮头篾条要薄厚均匀,额头篾条粗些,耳尖篾条细些。”萧汀指着书页上的图样,沉声说道。叶澜点点头,握紧砍柴斧,先把竹段的外皮削去,露出内里白皙的竹芯,斧刃翻飞间,竹屑簌簌落下,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削出来的竹皮厚薄均匀,没有半点偏差。萧汀则在一旁帮忙,把削下来的竹皮整理好,挑出最韧的部分,准备用来做狮头的框架主干。
宇安蹲在竹台旁,托着腮帮子看得认真,时不时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宇宁则坐在石桌旁,拿着沙棘枝叶,学着叶之澜的样子,轻轻梳理叶片脉络。萧凡和叶之澜坐在一旁,一边打理沙棘苗株的工具,一边看着孩子们忙活,眼里满是宠溺,风掠过沙棘试验区,幼苗枝叶轻轻晃动,绿意盎然,竹台旁的竹屑簌簌落下,伴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荒原的暖阳里,酿成最温柔的光景。
叶澜削篾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竹篾在她手里翻飞,薄厚均匀,宽窄一致,每一根都磨得光滑细腻,她时不时停下,对着日光看一看篾条的薄厚,生怕有半点差池:“宇安举着狮头不能太累,篾条要韧还要轻,不能太粗。”萧汀则负责把削好的篾条分类,粗些的放在一旁做狮头额头和脸颊,细些的留着做狮耳和眉眼,还时不时用指尖摸一摸篾条边缘,确保没有毛刺:“宇宁皮肤嫩,不能让篾条扎着她。”
林砚听闻动静也走了过来,本想上前指导几句,可看着叶澜萧汀熟练的削篾手法,还有那精准的尺寸把控,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凑过去翻看分类好的竹篾,忍不住赞叹:“你们俩倒是学得快,苏师傅削篾也不过如此,我这古籍上的要领,你们倒是半点没落下,还多了几分心思。”叶澜头也不抬,继续削着竹篾:“给妹妹们做的,自然要用心些。”
萧汀则指着书页上的一处注解,对林砚道:“先生这里注解有误,苏师傅说狮头扎架要先定额头受力点,而非眉眼,荒原风大,额头篾条要加粗,不然容易被风吹歪。”林砚一愣,仔细回想昨日苏茂的动作,果然是自己记岔了,当即红了脸,连忙拿起笔修改注解,忍不住感慨:“你们俩这记性和悟性,倒是比我这个先生还要厉害几分。”
宇安见林砚被哥哥姐姐说得哑口无言,忍不住哈哈大笑:“林先生,你还不如我哥哥姐姐呢!”宇宁也跟着抿嘴笑,小声道:“哥哥姐姐最厉害了。”叶澜和萧汀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眼里的宠溺又深了几分——只要妹妹们开心,就算再费心思,再累也值得。
日头渐渐西斜,荒原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把沙棘试验区染成了暖金色。竹台上已经堆了不少削好的竹篾,粗细分类整齐,宇安拿着一根细篾,学着叶澜的样子比划,宇宁则拿着沙棘枝叶,在细布上比试着绣纹的位置。叶澜和萧汀坐在竹台前,开始试着搭建狮头的基础框架,两人一边搭一边念叨要领,还特意放慢速度,时不时回头教宇安宇宁几句,宇安学得认真,宇宁则听得仔细,小手轻轻跟着比划。
萧凡走过来,递上浸过桐油的麻绳:“用这个扎架,缠紧些,受力点多缠两圈,耐风。”叶之澜则端来一碗米浆:“苏茂说用米浆粘篾条接口,比麻绳更牢固,还能防水,你们试试。”叶澜接过麻绳,萧汀舀起米浆,两人配合默契,竹篾在他们手里翻飞,转眼便搭好了狮头的雏形,虽然简陋,却轮廓分明,比例匀称。
宇安立刻凑上前,伸手轻轻摸着框架,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呀!哥哥姐姐好厉害!”宇宁也伸手碰了碰狮耳的位置,小声道:“等绣上沙棘叶,肯定更好看。”叶澜看着框架,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细篾,开始调整狮头的弧度:“再修一修,让宇宁抱着更贴合些。”萧汀则拿着砂纸,把框架边缘细细打磨光滑,半点不敢马虎。
夕阳落下,夜色渐浓,荒原的星光璀璨明亮,洒在临时居所的矮棚前。竹台上的狮头框架渐渐成型,宇安抱着框架不肯撒手,宇宁则趴在石桌上,借着月光,用针线比划着沙棘叶的绣法。叶澜和萧汀坐在月光下,继续打磨着狮头细节,萧凡和叶之澜端来热茶,张姨则端上热腾腾的饭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月光洒在身上,竹香混着饭菜香,暖意融融。
叶澜喝了一口热茶,看向怀里抱着狮头框架的宇安,又看了看认真比划绣纹的宇宁,唇角扬起温柔笑意:“明日我们把狮头框架扎牢,再给宇宁留好绣纹的位置,不出几日,就能做好了。”萧汀点点头,补充道:“还要给狮头裹上红布,宇安要的红颜色,定要选最艳的,衬得沙棘花更好看。”
宇安欢呼一声,把狮头框架抱得更紧了,宇宁也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我要绣好多沙棘叶,绣在狮头的耳朵上和额头上。”萧凡看着孩子们欢喜的模样,对叶之澜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叶之澜轻声道:“荒原的沙棘长起来了,孩子们的狮头也快成了,往后这荒原,该越来越热闹了。”
风掠过沙棘试验区,幼苗枝叶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这话。星光下,未完工的竹篾狮头泛着温润光泽,孩子们的笑声落在风里,伴着沙棘的清香,在这片寒壤之上,酿出了无尽的暖意与生机,那是属于家人的温柔,是孩童的期盼,更是荒原之上,生生不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