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破寒荒,汀澜生绿意
直升机的旋翼终于敛了轰鸣,卷起的黄沙混着残雪沫子,狠狠砸在机身舷梯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舱门掀开的刹那,刺骨的罡风便裹挟着荒原独有的凛冽,直直灌了进来,与三百公里外那片草木繁茂的草原截然不同——放眼望去,尽是望不到边的枯黄冻土,干裂的土层在朔风里翻卷着细碎沙砾,天地间一片苍茫死寂,连半根像样的草茎都寻不见,唯有远处连绵的阴山余脉,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沉默地横亘在天际。这就是西乌珠穆沁,他们即将扎根的荒原,也是要倾尽心血,亲手浇灌出绿色海洋的土地。
萧凡率先抱着萧雨安踏出机舱,厚实的防风外套瞬间被风沙打透,凛冽的寒气顺着衣领往脖颈里钻。他抬手将女儿往怀里紧了紧,目光扫过眼前的荒原,眉峰微沉,眼底却无半分怯意,只有科技学者面对难题时,那份刻入骨髓的冷静与笃定。叶之澜抱着萧雨宁紧随其后,风卷着沙粒打在脸颊上,生疼得厉害,她下意识偏头护住怀里的小丫头,看着脚下冻得坚硬如铁的土地,指尖轻轻攥紧——这里的冻土比草原厚了足足半米,沙棘根系想要扎下去,难如登天。
六岁的叶澜牵着萧汀的手,跟在父母身后走下舷梯,姐弟俩齐齐抬手捂住口鼻,清冽的风刮得眼睛生涩,却依旧好奇地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叶澜的目光落在干裂的土层上,小眉头微皱,轻声道:“这里的土壤没有菌群活性,比草原的冻土贫瘠太多了。”萧汀点点头,小手里还攥着萧凡给他的迷你风速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刺得人眼慌,“风速八级,昼夜温差肯定超过四十度,普通的育苗棚根本扛不住。”姐弟俩的低语落在风里,被苏清晏听了去,她回头望着两个孩子,眼底满是震惊与欣慰——这对龙凤胎的天赋,竟已敏锐到这般地步。
三只萌宠的适应,远比想象中更艰难。牧羊犬风蹄率先跃下机舱,硕大的身躯刚落地,便对着无垠荒原发出低沉的低吼,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警惕,它踏惯了草原松软的草甸,踩在这片坚硬干裂的冻土上,竟有些踟蹰不前,厚重的爪子反复碾着地面,似是在试探这片土地的边界。断腿的三角被叶之澜抱在怀里,雪白的绒毛被风沙吹得凌乱,它死死蜷着身子,脑袋埋在叶之澜颈窝,连眼睛都不肯睁开,往日里懒洋洋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不安;白猫雪球跟在一旁,灵动的身影此刻也蔫蔫的,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叶之澜的衣角,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呜咽,全然没了在草原时的活泼。
苏清晏快步走上前,接过萧凡手里的一个科研设备箱,指着不远处错落的建筑群道:“之澜,萧凡,那边就是科考基地的核心区,独栋家属楼和实验室都在那边,都是提前收拾好的,恒温系统全天开着,能挡得住这边的风沙和寒气。”众人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栋银灰色的建筑伫立在荒原中央,外墙覆着厚厚的防风层,楼顶架着成片的太阳能板,在苍茫的天地间,透着几分科技的硬朗与安稳。
一行人踩着冻土往基地走,风沙依旧肆虐,雨安和雨宁在父母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软糯的小身子缩成一团,似是被这陌生又凛冽的环境吓住了。叶之澜柔声安抚着怀里的雨宁,指尖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将带来的沙棘果泥塞进她嘴里,清甜的味道总算让小家伙止住了哭声,只是依旧攥着母亲的衣角,满眼惶恐。萧凡低头看着怀里的雨安,抬手替她拢紧防风帽,沉声道:“别怕,爸爸会把这里改造成和草原一样温暖的家。”
基地的独栋家属楼,远比想象中更周全。三层的小楼带着独立的院落,外墙的防风层隔绝了大部分风沙与寒气,推门而入的刹那,融融暖意便扑面而来,与门外的荒原宛若两个世界。一楼是宽敞的客厅与开放式厨房,二楼是四间朝南的卧室与一间书房,三楼则被萧凡一眼相中,改造成了临时的小型实验室,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能最大程度留住暖意。院子里的空地足够宽敞,苏清晏早已让人提前搭好了简易的围栏,既能让风蹄自由活动,也能给三角和雪球留出晒太阳的区域。
安家的忙碌,从落地的那一刻便正式开始,全家分工明确,默契得一如在草原的六年。萧凡扛着最重的科研设备直奔三楼实验室,银灰色的监测终端、恒温培育箱、成箱的精密零件,被他分门别类摆放在实验台上,指尖翻飞间,便开始调试远程监测系统,屏幕上很快跳出基地周边的温湿度、风速、冻土厚度数据,他眉头紧锁,盯着屏幕上的数值,连夜开始设计防风育苗棚的改装图纸。他太清楚,想要在这片荒原种活沙棘,第一步便是守住幼苗的生机,所有的科技改造,都要围绕着抵御风沙、调控温度展开。
叶之澜则扎进了家属楼的每一个角落,将从草原带来的厚毡铺满客厅与卧室的地面,给门窗装上双层防风帘,又把带来的沙棘枝编花环挂在墙上,瞬间给这冷硬的屋子添了几分草原的暖意。她给雨安和雨宁收拾出一间朝南的儿童房,铺上柔软的地毯,摆上他们最爱的毛绒玩偶,又将便携辅食机、冻干沙棘果泥一一归置妥当,看着两个小家伙终于肯在地毯上爬来爬去,不再哭闹,眼底才漾起几分温柔的笑意。她又在院子里给风蹄搭了一个宽敞的户外窝,铺着厚厚的软垫,能挡住夜里的寒气;给三角准备了带地暖的猫窝,特意在地面铺了防滑垫,适配它受伤的腿;给雪球装了简易的爬架,摆上它最爱的冻干,一点点抚平三只萌宠的不安。
叶澜与萧汀,成了父母最得力的小帮手。叶澜蹲在客厅的角落,将从草原带来的沙棘样本、菌群培养皿一一整理好,贴上清晰的标签,又翻开厚厚的生物图谱,对照着基地的土样数据,开始记录初步的改良思路,小小的身影伏案忙碌,竟有了几分叶之澜的沉稳模样。萧汀则跟在萧凡身后,在三楼实验室里穿梭,帮着父亲递零件、校准仪器,他看着萧凡设计的防风育苗棚图纸,忽然开口道:“爸,育苗棚的支架可以用钛合金材质,比普通钢材更抗风沙,我还能给支架加个太阳能旋转系统,跟着太阳调整角度,最大化吸收热量。”萧凡低头看着儿子,眼底满是笑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汀汀说得对,这个思路很好,咱们一起改。”父子俩的身影凑在图纸前,在暖黄的灯光里,勾勒出科技传承的温柔轮廓。
夜色渐浓,荒原的风愈发凛冽,基地的恒温系统将寒意尽数隔绝在外,独栋家属楼里,终于有了家的烟火气。铸铁炉里烧着炭火,铜壶里的奶茶滚着清甜的沙棘香气,雨安和雨宁窝在地毯上,啃着沙棘果泥,咿咿呀呀地玩着毛绒玩偶,脸上的惶恐渐渐散去,偶尔还会对着风蹄的方向咯咯直笑。风蹄趴在院子里的窝旁,琥珀色的眸子望着远处的荒原,依旧带着几分警惕,却也渐渐放松了身子,时不时抬头望向家属楼的方向,似是确认着家人的安全;三角终于肯从猫窝里出来,慢悠悠地挪到客厅,趴在叶澜脚边,发出软糯的呼噜声;雪球则绕着雨安雨宁打转,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们的小手,灵动的眸子里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
萧凡与叶之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基地的草场分布图与初步勘测的数据,昏黄的灯光映着两人凝重的眉眼。萧凡指着图纸上大片的红色荒漠化区域,沉声道:“西乌的荒原,比我们预想的更难攻克,冻土锁根、风沙蚀苗、菌群绝迹,三大难题叠加,想要种活沙棘,第一步就是育苗,我设计的防风温控棚,至少要三天才能改装完成,能护住第一批幼苗。”叶之澜点点头,指尖划过土样检测报告,“我连夜测了土壤数据,这里的固氮菌几乎绝迹,我要把从草原带来的本土菌群,和这里的冻土样本反复培育驯化,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培育出适配的菌种。”
“改造这片荒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萧凡抬手握住叶之澜的手,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可能要十年,甚至二十年,我们才能让这里变成绿色海洋。”叶之澜抬头望着他,眼底漾着坚定的笑意,“没关系,我们一家人都在,孩子们也在,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一步一步往前走,总能看到绿意的。”她顿了顿,又道:“草原的六年,我们从无到有,种出了成片的沙棘林,这片荒原,我们也能做到。”
深夜的基地,万籁俱寂,唯有三楼实验室的灯还亮着,萧凡依旧在伏案改装育苗棚的图纸,萧汀趴在一旁的桌上,用铅笔画着迷你监测仪的改装草图,父子俩的身影在灯光里,安静又坚定。客厅里,叶之澜给雨安和雨宁掖好被角,看着两个小家伙熟睡的脸庞,又走到院子里,给风蹄添了狗粮,给三角和雪球换了温水。风蹄抬头望着她,发出低沉的呜咽,叶之澜抬手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捋,轻声道:“风蹄,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新家了,你要帮着我们巡护草场,帮着我们守护沙棘苗,好不好?”风蹄似是听懂了,低沉地吠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次日天刚破晓,萧凡便带着萧汀,驱车前往基地的育苗区。这片空旷的场地,早已被苏清晏安排人平整好,只是简陋的育苗棚,在荒原的风沙里,显得格外脆弱。萧凡抬手拍了拍棚体,沉声道:“汀汀,我们先给育苗棚加装防风支架,再给棚内的温控系统换上航天级的隔热芯片,保证棚内的温度稳定在二十度以上。”萧汀点点头,小手里攥着扳手,开始跟着父亲拆卸棚体的旧支架,动作利落又老练,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竟透着几分萧凡的硬朗。
叶之澜则带着叶澜,扛着采样器直奔荒原深处。脚下的冻土坚硬如铁,采样器凿下去,只能留下浅浅的印痕,叶之澜卯足了力气,反复凿着地面,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干裂的土层上,瞬间便蒸发殆尽。叶澜蹲在一旁,帮着母亲整理采集到的土样,将样本装进密封袋里,贴上标签,又拿出随身携带的菌群检测仪,开始初步检测土壤的菌群活性。“妈,这里的土壤酸碱度失衡,盐分含量太高,菌群根本无法存活。”叶澜的声音清泠又沉稳,“我们需要用草原带来的腐殖土中和盐分,再培育适配的菌种。”叶之澜笑着点头,抬手擦了擦女儿额角的汗,“澜澜说得对,我们一步一步来,先改良土壤,再培育菌种,总能让沙棘扎根的。”
晌午的荒原,风沙愈发猛烈,萧凡与萧汀改装的育苗棚,终于初见雏形。钛合金的防风支架牢牢扎在冻土深处,棚顶加装了太阳能旋转板,能最大程度吸收热量,棚内的温控系统也已调试完毕,屏幕上跳动的温度,稳定在二十二度。萧凡看着眼前的育苗棚,眼底满是欣慰,萧汀则蹲在一旁,给棚内的监测仪装上自己改装的芯片,脆声道:“爸,这个芯片能精准监测棚内的温湿度和土壤肥力,数据能实时传到你的电脑里。”萧凡低头看着儿子,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满心的骄傲。
叶之澜与叶澜也带着满满一筐土样回到基地,母女俩直奔三楼实验室,将土样与草原带来的腐殖土按比例混合,又将培育好的固氮菌菌株接种进去,放进恒温培育箱里。叶之澜手把手教叶澜操作菌群培育的仪器,指尖划过屏幕上的菌群生长曲线,轻声道:“澜澜,菌群的驯化需要耐心,要反复调节温度和酸碱度,让它们慢慢适应这片荒原的土壤。”叶澜点点头,认真地记录着每一次的调节数据,小小的身影伏案忙碌,眼底满是专注。
基地的日子,就在这样的忙碌与磨合里,一天天往前走。雨安和雨宁渐渐适应了荒原的环境,不再惧怕风沙,姐弟俩会摇摇晃晃地跟在保育阿姨身后,在基地的院子里学步,偶尔还会攥着沙棘果,咿咿呀呀地喊着“绿、绿”,软糯的声音,给这片死寂的荒原,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风蹄成了基地的“编外巡护员”,每日天不亮,便会绕着基地的育苗区与草场巡护一圈,警惕地盯着每一处风吹草动,若是遇到风沙来袭,便会对着实验室的方向低吼预警,成了萧凡与叶之澜最得力的帮手。三角的断腿,在叶之澜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越来越好,它不再惧怕这片土地,会慢悠悠地在院子里溜达,雪球总寸步不离地陪着它,俩猫依偎在阳光下,慵懒又安稳。
一周后,萧凡改装的十座防风育苗棚,尽数落地基地的育苗区,棚内的温度与湿度,始终稳定在沙棘幼苗生长的最佳区间。叶之澜带着叶澜培育的固氮菌,也终于完成了驯化,能在荒原的冻土中存活,她将驯化后的菌群拌进育苗土,小心翼翼地将从草原带来的沙棘幼苗,移栽进育苗棚里。萧凡与萧汀站在一旁,帮着母女俩扶着幼苗,将根系埋进土壤里,动作轻柔又细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育苗棚上,映得棚内嫩绿的沙棘幼苗,愈发鲜亮。萧凡与叶之澜并肩站在育苗棚前,看着成片的幼苗在暖风中轻轻摇曳,眼底满是希冀。叶澜与萧汀站在父母身边,姐弟俩相视一笑,眼底满是骄傲。雨安和雨宁在一旁的草地上,摇摇晃晃地追着风蹄跑,软糯的笑声落在风里,清脆又响亮。三角与雪球蜷在育苗棚旁,晒着夕阳,发出安稳的呼噜声。
苏清晏走到萧凡与叶之澜身边,望着棚内的沙棘幼苗,眼底满是激动:“之澜,萧凡,这是西乌荒原第一次长出沙棘苗,你们做到了!”萧凡摇摇头,目光望向无垠的荒原,沉声道:“这只是第一步,想要让这片荒原变成绿色海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叶之澜点点头,抬手握住萧凡的手,眼底漾着坚定的笑意:“没关系,我们一家人,还有基地的所有人,都会一起往前走。风沙再大,冻土再硬,也挡不住沙棘扎根的脚步,挡不住我们造绿的初心。”
晚风掠过育苗棚,吹动着嫩绿的沙棘幼苗,发出沙沙的声响,宛若荒原上最温柔的低语。远处的阴山余脉,在夕阳的余晖里,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无垠的荒原上,那一抹抹嫩绿,虽渺小,却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萧凡与叶之澜知道,改造这片荒原的路,注定漫长且艰难,或许要十年,或许要二十年,或许更久,但他们一家人,会始终并肩站在一起,用六年草原的科研根基,用满腔的热爱与执着,在这片寒荒之上,种下一株株沙棘,浇灌出一片片绿意,终有一日,让这片死寂的荒原,变成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而那些扎根的沙棘,终将迎着风沙,向着阳光,在荒原之上,绽放出最繁盛的生机,书写着属于他们一家,属于所有科研人的,守护与希望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