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荒初栖,研路渐温
荒原的晨雾总裹着化不开的凉,稠糊糊地黏在钛合金基地的玻璃窗上,凝出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霜,抬手一抹,便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指尖触到玻璃的刹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腹往骨头里钻。这是萧凡与叶之澜一家扎根西乌珠穆沁荒原的第十日,初抵此地的陌生与不适,仍像荒原里无孔不入的细沙,悄无声息地落在生活与实验的每一处缝隙里,却又在日复一日低头做实验、抬手理生活的细碎光景里,被磨得渐渐柔和,慢慢消散。
基地是提前搭建的三层钢架小楼,外墙覆着厚重的防风隔热层,堪堪抵得住荒原的烈风与低温,内里被隔成了各司其职的区域——一楼是宽敞的生物实验室与器材储备间,摆着叶之澜的培养皿、培养基,还有数不清的土壤样本瓶,架子上的精密仪器擦得锃亮,却还带着刚拆封的崭新气息;二楼是科技实验室与萧凡的工作台,摊着育苗棚搭建图纸、温控系统线路图,各类金属零件、检测仪、调试工具散落其间,处处透着冷硬的科技质感;三楼则是一家人的起居室,隔出了两间卧室,一间放着两张大床,供萧凡夫妇与一岁的双胞胎女宝歇息,一间摆着两张单人床,是六岁龙凤胎叶澜与萧汀的小天地,客厅角落还辟出了一方小小的活动室,铺着柔软的泡沫垫,摆着积木、玩偶,成了两个小奶娃最爱的角落。
只是再好的人工搭建,也抵不住荒原独有的脾性。白日里,风沙卷着碎石与枯草,呼啸着撞在基地的墙体上,发出哐哐的闷响,风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带着砂砾的粗糙触感,刮得人脸颊生疼,不过几日,萧凡与叶之澜的唇角都起了细密的燎泡,萧汀与叶澜的小脸也被吹得通红,摸上去带着粗糙的磨砂感。夜里的寒意更是难熬,即便暖气开到最大,卧室里也只是堪堪不冷,晨起时,玻璃窗上的霜花总要结上厚厚一层,一岁的萧宇安与萧宇宁裹着厚厚的连体棉服,依旧缩着小小的身子往大人怀里钻,小鼻子冻得通红,连平日里最爱蹬的小短腿,都安分地蜷在被褥里,不肯轻易落地。
这对刚满十四个月的双胞胎,正是蹒跚学步、好奇心爆棚的年纪,在城里的家时,偌大的客厅铺着防滑软垫,姐妹俩能扶着沙发、茶几,跌跌撞撞地绕上一整天,咯咯的笑声能填满整个屋子。可到了这片荒原,踏出房门便是硌脚的碎石地,扑面的风沙能瞬间迷了眼睛,宇安初来那日,仗着胆子迈着小短腿往外跑了两步,还没站稳就被一阵疾风刮得打了个趔趄,细沙钻进眼睛与嘴巴里,当即扯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眼泪混着沙土糊了满脸,自此便成了惊弓之鸟,整日攥着叶之澜的衣角,寸步不离,连基地的房门都不肯多看一眼。
宇宁倒比姐姐多了几分初生牛犊的莽撞,虽也怕那呼啸的狂风,却总忍不住扒着门框,怯生生地往基地外张望。荒原的天地辽阔得没有边际,目之所及皆是枯黄的野草与灰褐色的冻土,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飞鸟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唳的鸣叫,便又归于死寂。小姑娘扒着门框,小眉头皱成一团,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怯意,嘴里咿咿呀呀地吐出不成调的音节,像是在追问,又像是在自语,小短腿在原地不安地蹭着,却始终不敢再往前踏出半步。
叶之澜看着两个小丫头怯生生的模样,心底软成一汪水,却也不曾纵容她们整日躲在屋里。她每日晨起,总会抱着宇安,牵着宇宁,在基地的走廊里慢慢踱步,教她们辨认墙上贴着的植物图谱,指着窗外掠过的飞鸟轻声说话,又或是在活动室里铺上软垫,摆上色彩鲜艳的积木,陪着她们搭起歪歪扭扭的小房子。起初,两个小丫头还缩在她怀里不肯撒手,可渐渐的,宇宁最先放下戒备,会扶着软垫的边缘,蹒跚着绕着垫子走圈,偶尔捡到一块颜色好看的积木,还会咯咯笑着递到叶之澜面前,邀功似的晃着小手。宇安也跟着姐姐慢慢放开胆子,会伸手去抓滚动的皮球,会跟着宇宁一起,趴在软垫上摆弄玩偶,小脸上的怯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独有的鲜活笑意。
六岁的龙凤胎叶澜与萧汀,远比两个妹妹沉稳,却也难逃初来乍到的生疏与局促。姐弟俩皆是遗传了父母的绝顶聪慧,在城里时,便常跟着萧凡与叶之澜泡在实验室里,做些简单的样本筛选、仪器调试,各类实验操作早已烂熟于心,可到了这片荒原,那些在城市实验室里得心应手的本事,竟一时无从施展。萧汀跟着萧凡蹲在基地外的育苗棚选址地,手里攥着土壤测温仪,第一次对准冻土取样时,指尖竟微微发颤,角度偏了分毫,屏幕上的数值便跳得混乱不堪,红莹莹的数字刺得他眼睛发涩,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着仪器的手指关节泛白,半晌才憋出一句:“爸,我没做好。”
那语气里的窘迫与自责,让萧凡心头一软。他放下手里的钢架卷尺,蹲下身与儿子平视,抬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指尖拂过他冻得通红的耳廓,声音温沉又耐心:“傻小子,急什么。荒原的冻土和城里的土壤不一样,表层硬、底层松,温差能差上二十几度,取样的角度、深度,都得重新摸索。实验本就是个试错的过程,一次做不好,咱们就做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总能摸透它的脾气。”
萧凡说着,便握着萧汀的手,将测温仪重新对准冻土表层,指尖带着他一点点调整角度,缓缓将探头插进土层下三厘米的位置:“你看,荒原的土硬,探头要稳、要慢,插得太急,角度就偏了,数值自然不准。”话音未落,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便渐渐稳定下来,精准地定格在零下二度的刻度上。萧汀看着那稳定的数值,眼底的窘迫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笃定,他抬手挣开萧凡的手,重新取了一个取样点,弯腰、校准、插探头、读数,一气呵成,这一次,动作沉稳,数值分毫不差。
萧凡看着儿子挺直的小小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欣慰的笑。他知道,这孩子骨子里藏着与自己一样的韧劲,越是碰壁,便越是不肯认输,荒原的磨砺,于他而言,不是阻碍,而是最好的成长。
另一边的生物实验室里,叶澜也正跟着叶之澜经历着同样的磨合。小姑娘穿着一身小小的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踮着脚尖才能勉强够到台面,手里捏着一支移液枪,正学着母亲的样子,往培养皿里滴加营养液。荒原的土壤贫瘠且偏碱,酸碱度远超城市里的实验样本,最初的几次菌种培育,尽数以失败告终——培养基里的固氮菌要么因温度过低停止生长,要么因酸碱度不适直接枯萎,留下一片暗沉的痕迹。叶澜看着那些失败的培养皿,抿着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失落,指尖攥着移液枪,迟迟不肯再动手。
叶之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未急于安慰,只是取来一份新的土壤样本,放在叶澜面前,轻声道:“澜澜,咱们做生物实验,最忌心浮气躁。荒原的土壤性子烈,菌群也比城里的更顽强,它们能在这片苦寒之地存活,必然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咱们要做的,不是让它们适应我们的实验参数,而是顺着它们的性子,调整我们的思路。”她边说,边拿起移液枪,示范着滴加营养液的手法,指尖稳如磐石,细细的液珠精准地落在菌落边缘,不偏不倚:“动作要轻,力道要匀,就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慢慢来,别急。”
叶澜看着母亲温柔又坚定的侧脸,听着她轻声的教导,心底的失落渐渐消散。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腕,捏着移液枪,一点点将营养液滴进培养皿。起初,液珠还是会歪歪扭扭地落在培养基上,可试了三次、五次、十次之后,她的动作越来越稳,液珠终于能精准地落在菌落边缘,像一颗颗圆润的珍珠,嵌在乳白色的培养基上。看着培养皿里渐渐舒展的菌落,小姑娘紧绷的唇角终于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眼底漾起亮晶晶的光,转头看向叶之澜,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雀跃:“妈妈,你看,它们没有枯萎!”
叶之澜笑着点头,抬手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她知道,这小小的菌落,不仅是实验的一次小小成功,更是女儿适应这片荒原的开始。于她们母女而言,这片苦寒之地,终将成为她们挥洒汗水、播种希望的沃土。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实验与磨合里,悄然流淌。萧凡的育苗棚搭建工作,正一步步稳步推进。他带着随行的科研队员,每日天刚蒙蒙亮便扎进荒原,丈量土地、组装钢架、调试防风支架,荒原的风烈,吹得人睁不开眼,细沙钻进衣领、袖口,磨得皮肤生疼,队员们的工装裤上沾着厚厚的尘土,脸颊被风沙吹得干裂,却无人叫苦。最初的组装,总因荒原凹凸不平的地面与低温僵硬的金属零件出纰漏,钢架落地后会微微倾斜,防风挡板的卡扣合不上、拆不开,折腾得人满头大汗。可萧凡从不会焦躁,他总是蹲在钢架旁,拿着水平仪一点点校准角度,用保温棉裹住僵硬的卡扣,一点点摸索着荒原的施工规律。
萧汀成了他最得力的小助手,每日跟在萧凡身后,扛着卷尺、拿着记录本,精准地记录着每一处钢架的尺寸、每一次调试的参数,偶尔还会冒出些灵光一闪的想法。“爸,防风支架的角度再调大十度吧,这样风沙过来,能顺着支架滑走,不会直接撞在棚体上,棚子会更稳。”萧汀蹲在钢架旁,指着图纸上的参数,认真地提议。萧凡闻言挑眉,顺着儿子的思路调试一番,果然发现棚体的稳固性提升了不少,他抬手敲了敲萧汀的额头,笑着打趣:“你小子,倒是比我还上心。”
父子俩并肩作战,在荒原的烈日与狂风里,一点点将十座钛合金育苗棚的钢架立了起来。银灰色的钢架迎着荒原的风,稳稳地扎根在冻土之上,像一道道坚实的屏障,守护着即将到来的绿意,也守护着一家人的希望。萧凡站在钢架旁,看着眼前初具雏形的育苗棚,抬手拂去肩上的沙尘,眼底满是笃定。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温控系统、灌溉设备调试,还有无数的工作等着他,可看着这片荒原上慢慢成型的科研基地,那些因环境不适带来的烦躁与不安,早已被脚踏实地的踏实所取代。
叶之澜的生物实验,也在稳步前行。她带着叶澜,每日泡在实验室里,做着数不清的土壤样本检测,从酸碱度、肥力、含水量,到土壤里的微生物种类,一点点记录、分析、总结。她们不断调整菌种培育的参数,调低温度、调配中和酸碱度的营养液、加入荒原特有的矿物质,一次次试错,一次次改进,终于在第十三日,培育出了第一批适配荒原土壤的固氮菌。那些乳白色的菌落,在培养皿里舒展着,鲜活又旺盛,像一颗颗小小的星辰,点亮了冰冷的实验室。叶澜趴在显微镜前,看着那些蓬勃生长的菌落,忍不住拍手欢呼,清脆的笑声穿透了实验室里仪器的嗡鸣,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叶之澜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唇角也漾起温柔的笑意。她知道,这小小的菌落,是她们在荒原里种下的第一颗希望的种子,终有一日,这些菌种会融入荒原的土壤,滋养出嫩绿的新芽,让这片死寂的土地,焕发生机。
孩子们的适应,远比成人来得更迅速,也更纯粹。叶澜与萧汀,早已褪去了初来的生疏,成了实验室里的小小科研员。萧汀能独自完成育苗棚的风速、温度监测,能对着图纸修改简易仪器的参数,甚至能协助萧凡调试温控系统,小小的身影在科技实验室里穿梭,动作沉稳,神情专注,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叶澜则能熟练地操作显微镜、移液枪,能独立完成土壤样本的筛选与菌种培育,她的记性极好,能准确记住每一份样本的参数,能在叶之澜纠结数据时,精准地指出最优配比,母女俩并肩站在实验台前,眉眼间的默契,羡煞旁人。
姐弟俩不再因荒原的风沙与寒冷感到局促,每日晨起,会主动跟着父母走进实验室,傍晚时分,便坐在基地门口的石阶上,借着夕阳的余晖翻看科研书籍,或是对着荒原的土壤、枯草,做着属于自己的小实验。偶尔风沙迷了眼睛,他们也只是抬手揉一揉,便继续埋头做事,眉宇间的坚韧与执着,像极了他们的父母。
一岁的萧宇安与萧宇宁,也早已融入了这片荒原的生活。姐妹俩不再畏惧基地外的风沙,每日午后,都会迈着小短腿,在基地的空地上晃悠,宇宁胆子大,会追着地上的小虫跑,会捡起枯黄的草茎挥舞,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谣;宇安则跟在姐姐身后,小手攥着宇宁的衣角,偶尔捡到一块好看的石子,便会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当成宝贝一样珍藏。叶之澜会在她们身上系上小小的防走失绳,看着她们在空地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看着她们小小的身影在枯黄的荒原里绽放出鲜活的色彩,心底满是柔软。
基地里的三只萌宠,也早已在这片荒原上扎下了根。牧羊犬风蹄本就生在草原,对荒原的环境格外适应,几日便摸清了基地周边的地形,每日晨起,都会绕着基地巡逻一圈,归来时,嘴里总会叼着一根干枯的草茎,放在萧凡的脚边,像是在汇报巡逻成果。它成了基地的守护者,若是有陌生的野物靠近,便会发出低沉的吠声,警惕地守护着一家人的安全,闲暇时,便趴在基地门口,陪着萧宇安与萧宇宁玩耍,任由两个小丫头揪着它的毛发,温顺又耐心。
断腿的小猫三角,也渐渐褪去了初来的胆怯。萧凡特意给它做了一个柔软的小窝,放在起居室的窗边,又给它跛行的腿裹上了保暖的绷带,每日按时给它换药。几日下来,三角慢慢适应了新环境,会拖着腿,慢悠悠地在基地里晃悠,偶尔会蹭到叶澜身边,任由小姑娘抚摸它的毛发,发出软糯的呼噜声。纯白的小猫雪球,总跟在三角身后,像个小小的跟屁虫,纯白的身影在枯黄的荒原里格外显眼,它会陪着三角晒太阳,会追着三角的影子打闹,偶尔还会跑到实验室门口,扒着门框往里张望,好奇地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
荒原的风,依旧凛冽,风沙依旧会时不时掠过基地,可那份初来乍到的不适感,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实验、磨合与陪伴里,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根于此的踏实,是一种与荒原共生的默契。
萧凡站在育苗棚的钢架旁,看着萧汀独自调试温控仪器,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眼底满是欣慰;叶之澜坐在生物实验室里,看着叶澜小心翼翼地给菌种浇灌营养液,看着女儿眼里的专注,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活动室里,萧宇安与萧宇宁正迈着小短腿追着皮球跑,软糯的笑声穿透了走廊的风;窗边,风蹄趴在地上闭着眼睛打盹,三角与雪球蜷缩在一旁,安静又安稳。
实验室里的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培养基里的菌落在慢慢生长,育苗棚的钢架在荒原里稳稳伫立,土壤里的养分在一点点积蓄。他们初到这片寒荒,带着一身的生疏与不适,却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只是沉下心,慢慢做实验,慢慢磨性子,慢慢适应这片土地的一切。
他们知道,科研之路从无捷径,治沙之路更是道阻且长,荒原的绿意,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绽放的。可他们更清楚,只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日复一日地坚守,那些在实验室里种下的希望,那些在育苗棚里埋下的种子,终会在这片苦寒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终有一日,会将这片死寂的荒原,染成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意。
夜色渐浓,荒原的星空格外璀璨,繁星密布,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照亮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实验室里的灯光依旧亮着,萧凡与萧汀还在调试温控系统,叶之澜与叶澜正记录着菌种生长的数据,活动室里,两个小奶娃早已酣然入睡,萌宠们蜷缩在一旁,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寒荒初栖,研路渐温,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前路纵有风沙漫天,纵有苦寒相伴,可只要一家人并肩同行,便无惧前路坎坷,终能在这片荒原之上,种出属于他们的,生生不息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