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夜巡:沙棘林的铜徽记
马蹄声裹挟着尘土,在草原上碾出一道清晰的辙痕,那面绣着雄鹰标记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刺得人眼睛发疼。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粝感,萧凡下意识地将叶之澜和孩子们往身后又护了护,手里的地质锤攥得发白,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风蹄喉咙里的低吼越来越沉,像闷雷在胸腔里滚动,前爪在地上不安地刨着土,扬起细碎的沙粒。它的目光死死锁着那支疾驰而来的队伍,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像一堵蓄势待发的毛墙,连尾巴都绷得笔直,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凶狠。
“爸爸,他们是谁啊?”萧汀攥着萧凡的衣角,小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往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怯意,声音也微微发颤。叶澜也往叶之澜身边靠了靠,小手紧紧抱着那个装着沙棘样本的红柳篮,篮筐边缘的毛刺蹭得她手心发痒,可她却半点不敢松手。三角和雪球缩在她的脚边,三角那条断腿微微蜷着,两只猫连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叶之澜轻轻拍着孩子们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去,试图安抚他们的情绪。她的目光落在那面雄鹰旗帜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萧凡能听见:“萧凡,看他们的装备,不像是普通的牧民,也不像是草原上的盗猎者。那些马,是军马,我在科研所的资料里见过,耐力和速度都不是寻常草原马可比的。”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徽章上的橄榄枝,和你说的科研所旧标一模一样,他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萧凡没说话,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他太清楚这种阵仗了,当年在生态科研所,每次执行所谓的“特殊任务”,队伍就是这般模样——统一的黑色劲装,料子是防风防水的特殊材质,腰间别着制式匕首,靴筒里藏着麻醉针,胯下的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马,跑起来四蹄生风,连踏过草地的声音都比寻常马匹更整齐。
马蹄声越来越近,终于在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他跳下马背的动作利落得像一只蓄势的豹子,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翻飞起来,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银色手枪。男人约莫三十多岁,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给他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添了几分戾气。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萧凡的时候,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惋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萧凡,叶之澜。”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的砂纸,粗粝地刮过耳膜。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萧凡和叶之澜脸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道,“六年了,你们倒是会躲,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让我们好找。”
萧凡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是陆琛,当年和他一起进科研所的师兄,也是他曾经最信任的人。陆琛比他早进所三年,手把手教他做实验,带他跑遍了大江南北的试验田,甚至在他和叶之澜确定关系的时候,还笑着说要当他们孩子的干爹。可就是这个他曾经视作兄长的人,当年却在他和叶之澜准备带着数据逃离科研所的前夜,向所长告了密。
“陆琛?”萧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记忆里的陆琛还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青年,而不是眼前这个眼神锐利、满身戾气的男人,“你怎么会来这里?科研所……科研所不是早就放弃那个军事项目了吗?”
“放弃?”陆琛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他往前走了两步,风蹄立刻凶狠地低吼起来,龇着牙,露出雪白的犬齿,吓得他连忙停下了脚步,“当年你们反对将生态培育技术用于军事,闹着要退出,所长一气之下,把项目交给了那帮急功近利的蠢货。他们为了追求效果,擅自修改了培育参数,把原本用于改良土壤的沙棘苗,改成了能快速生长、快速枯萎的品种。”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到萧凡面前。照片上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土地龟裂得像老人的脸,连一丝绿色都看不见,和旁边生机勃勃的草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看,这就是他们的‘成果’。那些培育出来的沙棘,不仅不能防风固沙,反而会吸收土壤里的所有养分,然后迅速枯萎,留下一片死地。现在,那些实验田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而且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萧凡和叶之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愤怒。他们当年拼死守护的技术,是为了让沙漠变成绿洲,让草原更加生机勃勃,可没想到,竟然被那帮人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所长后悔了。”陆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他说,当年是他鬼迷心窍,被军方的利益冲昏了头脑。现在,只有你和叶之澜,才能挽回这个局面。你们当年留下的那些数据,是唯一能纠正这个错误的钥匙。”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来,文件的封皮上印着科研所的雄鹰标志,“这是所长亲自签的命令,撤销当年对你们的处分,邀请你们回去,重新主持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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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之澜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警惕,她往前一步,挡在萧凡面前,声音冷冽:“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当年,就是你向所长告的密,说我们要带着数据逃跑。要不是我们提前察觉到不对劲,改了逃跑路线,现在恐怕早就成了科研所的阶下囚了。”
陆琛的脸色一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当年是我不对,我被所长的威逼利诱冲昏了头脑。他说,只要我揭发你们,就能升我为项目主管,还能给我一笔丰厚的奖金。我……我那时候太年轻,太想证明自己了。”他抬起头,看着萧凡和叶之澜,眼里满是悔恨,“可这些年,我看着那些被破坏的土地,看着牧民们因为草场被毁而流离失所,看着那些曾经生机勃勃的绿洲变成荒地,我心里……不好受。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枯死的沙棘,梦见那些牧民绝望的眼神。”
他顿了顿,将文件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我知道,你们恨我,我也没脸求你们原谅。可现在,只有你们能救科研所,能救那些被破坏的草原。算我求你们了。”
萧凡沉默了。他看着陆琛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身边的孩子们。叶澜和萧汀正仰着小脸看着他,眼里满是信任。他又看了看远处连绵的沙岭,看了看脚下这片生机勃勃的草原,看了看那些在草地上啃食青草的牛羊。他想起了六年前,他和叶之澜离开科研所时的誓言——要用自己的技术,守护这片土地,守护所有热爱这片土地的人。
“我们不会回去。”萧凡开口了,声音坚定,像草原上的磐石,“科研所的那些勾心斗角,那些利益纷争,我们已经厌倦了。而且,我们现在的家,在这里。这片草原,这些牧民,这些孩子,就是我们的根。”
陆琛急了,往前跨了一步,风蹄立刻扑了上去,对着他龇牙咧嘴,陆琛吓得连忙后退,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萧凡,你别意气用事!那些荒地,要是不及时治理,不出三年,就会变成沙漠。到时候,不光是科研所,整个北方的草原,都会被沙漠吞噬。那些牧民,那些牛羊,都会无家可归!”
“我们不会回去,但我们可以帮你。”叶之澜突然开口了,她看了看萧凡,眼里带着一丝默契。萧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同。叶之澜看着陆琛,语气认真:“我们可以把这些年在草原上研究出来的沙棘培育技术,交给你。这些技术,是我们结合了草原的气候和土壤,改良出来的,和当年的原始数据相比,更加完善,更加适合草原的生态环境,绝对不会对草原造成任何伤害。”
“真的?”陆琛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叶之澜,“你们真的愿意把技术交给我?”
“对。”萧凡点了点头,接过叶之澜的话头,语气严肃,“但我们有三个条件。”
“你说!你说多少个条件都可以!”陆琛连忙道,“只要能挽回局面,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立刻停止所有将生态培育技术用于军事的实验,将所有资源都投入到草原修复和沙漠治理中。”萧凡一字一句地说,目光锐利如刀,“第二,公开向所有被破坏土地的牧民道歉,并赔偿他们的所有损失,帮他们重建家园。第三,永远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的下落。”
陆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没问题!这些条件,我现在就可以向你保证!我会亲自监督项目的执行,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技术的歪主意!”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遍草原,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陆琛带着萧凡和叶之澜整理的技术资料,骑着马,带着队伍,渐渐消失在草原的尽头。临走前,他看着萧凡怀里咿咿呀呀的萧宇宁,看着叶之澜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叶澜和萧汀,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萧凡,你比我幸福。”
萧凡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幸福。
陆琛走后,叶之澜看着萧凡,眼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后悔吗?要是我们回去,说不定能获得很高的荣誉。”
萧凡摇了摇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草香。他看着远处嬉戏的孩子们,叶澜和萧汀正追着一只蝴蝶跑,风蹄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们的后背。三角和雪球在草地上打滚,滚得满身都是草屑。萧凡的声音里满是温柔:“不后悔。这里是我们的家,只要守着这片草原,守着你们,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草原上的草渐渐变黄,又渐渐变白,转眼就到了冬至。草原上的冬至,没有城里的寒风刺骨,却也带着一丝凛冽的凉意。北风卷着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草原上,给广袤的草原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绒毯。
巴图大叔带着牧民们,宰了肥硕的绵羊,煮了香浓的奶茶,在萧凡家的土坯房外,搭起了一个巨大的篝火。篝火熊熊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暖烘烘的。牧民们穿着厚厚的羊皮袄,围着篝火坐成一圈,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奶茶,脸上洋溢着淳朴的笑容。
孩子们围着篝火,唱着草原的歌谣,歌声清脆响亮,在雪后的草原上回荡着。叶澜和萧汀拿着自己画的晨雾地图,给巴特尔和其他小伙伴们讲着地下水脉的故事。他们指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线条,叽叽喳喳地说着:“你们看,这里的雾最浓,说明地下水脉离地面最近,我们要是在这里挖井,就能打出最甜的水。”巴特尔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点头,还提出了几个问题,叶澜和萧汀都耐心地解答着,半点没有因为自己智商高就显得骄傲。
萧宇安和肖雨宁被抱在牧民阿姨的怀里,两个小家伙穿着厚厚的小棉袄,像两个圆滚滚的小雪球。他们看着篝火旁热闹的景象,咯咯地笑着,小脸红扑扑的,时不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跳跃的火苗,被牧民阿姨轻轻拍了拍手背,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风蹄趴在篝火旁,嘴里叼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心满意足地眯着眼睛。三角和雪球蜷缩在它的肚子上,睡得正香,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雪花落在它们的身上,很快就被篝火的温度融化了,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萧凡和叶之澜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奶茶,奶茶里放了几块草原特有的奶糖,甜丝丝的,暖到了心里。他们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幸福。
“你看,”叶之澜轻声说,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眼里满是温柔,“这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
萧凡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沙棘林。在夕阳的照耀下,沙棘林的枝条上挂满了晶莹的雪粒,像一串串白色的珍珠。他知道,明年春天,这片沙棘林,会更加茂盛。那些沙棘苗,会在春风的吹拂下,抽出嫩绿的新芽,长出茂密的枝叶,结出酸甜的果实。
篝火越烧越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蹿,照亮了牧民们淳朴的笑脸。歌声越唱越响,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和牛羊的哞叫声,在草原上回荡着,飘向遥远的天际。
夜色渐深,草原上的星星,亮得像钻石,密密麻麻地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萧凡抱着叶之澜,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们,心里充满了幸福。
他知道,未来的日子,还会有很多挑战。陆琛那边的项目,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草原上的生态,也需要他们不断地去守护。但他也知道,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他们守着这片草原,守着这份初心,就没有什么困难,是过不去的。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用爱和汗水,守护的家园。
雪,还在洋洋洒洒地下着,落在篝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很快就消失不见了。草原上的风,带着奶茶的香味和篝火的暖意,轻轻地吹着,像母亲的手,抚摸着这片宁静而祥和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