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图上的光点,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微弱但固执地亮着,就在浓雾深处那片厮杀声传来的方向。叶辰盯着那几个光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粗糙的纹路。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苏清瑶的万物母气能净化毒素、加速愈合,但那种皮肉被强行黏合的、带着麻痒的刺痛感,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战场中心……”墨锋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沉。他枪尖垂地,枪缨上沾着的泥傀黑血正一滴滴往下落,在湿软的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意思是,我们得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穿过去?”
“或者等他们打完。”天机子收起道图,那微弱的光被灰袍掩去,“但看动静,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而且……”他侧耳倾听,眉头越皱越紧,“除了屠刚那拨,另外两方的气息……很杂。有一方带着浓烈的死气,像是鬼道或者尸道修士。另一方……有妖气。”
妖、鬼、人,加上沼泽里层出不穷的凶物。那片区域现在就是个沸腾的油锅。
“不能等。”叶辰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灵力消耗而有些沙哑,“混沌源石是淬炼肉身、稳固道基的至宝,对他们同样有致命吸引力。等他们打完,无论谁赢,都会立刻去取源石。我们没时间。”
“那怎么过去?”青羽问,她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短刃上的泥污,动作很轻,很仔细,“正面撞上,无论哪一方都会把我们当敌人。何况屠刚本来就想找你麻烦。”她看了叶辰一眼。
叶辰没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将所剩不多的神识竭力向外延伸。三丈、五丈、十丈……神识在浓雾和紊乱的沼泽气息中艰难穿行,像在粘稠的糖浆里划动。各种驳杂的信息片段涌来:浓烈的血腥味,术法爆裂的焦糊气,兵刃交击的脆响,压抑的惨嚎,还有……某种庞大、沉重、带着湿冷腥气的存在,在战场更深处缓缓移动的“感觉”。
那不是沼龙。气息更古老,更……“浑浊”。
是守护混沌源石的东西被惊动了。
他睁开眼。“绕不开。道标指向那里,说明那是通往中心岛的必经之路,或者说……相对最‘安全’的路。其他地方,可能有更麻烦的东西守着。”
“那只能硬闯?”墨锋握紧了枪。
“不。”叶辰摇头,目光投向战场侧翼的浓雾,“我们从边缘摸过去。不参与战斗,不招惹任何人,只借道。如果被发现……”他顿了顿,“就跑。全力往中心岛跑。他们的目标是彼此,是混沌源石,不会花大力气追我们。”
“很冒险。”天机子评价,但脸上没什么反对的意思,“不过,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我需要提醒你们,那片区域的毒瘴因为战斗搅动,浓度是外面的数倍。苏姑娘的净化屏障必须时刻维持,消耗会很大。”
苏清瑶抿了抿唇,手不自觉按在腰间那个装月荧草的小玉盒上。“我……我能撑住。”
“我和我哥打头。”青羽收起短刃,看向墨锋。墨锋点头,两人显然早有默契。
“我居中策应,感知危险。”天机子说。
“我殿后。”叶辰道。他状态不是最好,但殿后需要应对可能的追兵,他的镇狱道韵和弑道剑是断后的最佳选择。
没有更多时间商议。远处的厮杀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兽吼和什么东西重重砸进泥水里的闷响。战斗进入白热化了。
“走!”
五人再次动身,这次速度放慢了许多,几乎是在泥地里一寸寸往前挪。墨锋兄妹走在最前,身形压得很低,借助浓雾和偶尔出现的枯树、土埂遮蔽。天机子跟在后面三步,右手始终按在怀里那面布满裂痕的罗盘上,左手掐着一种古怪的印诀,似乎在不断推演、规避着什么。
叶辰走在最后,反手握剑,剑尖斜指后方地面。他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身后和两侧,但前方的动静也无法完全忽略。随着距离拉近,雾气被战斗的余波搅动,变得稀薄了些,能见度提升到十几丈。已经能隐约看到晃动的身影,闪烁的术法光芒,以及……泼洒在泥浆和雾气里的、暗红色的血。
他们贴着战场的左翼边缘,像一群贴着墙壁阴影行走的老鼠。左侧是浓得化不开的、翻滚着灰绿色毒瘴的雾墙,右侧百丈外,就是修罗场。
叶辰眼角余光扫过战场。
他看到了屠刚。那光头巨汉正在和三个穿着惨白麻衣、脸上涂着诡异油彩的修士厮杀。屠刚的巨斧抡成一片血色风暴,每一斧都带着开山裂石的狂暴力量。但那三个白麻衣修士身形飘忽,如同没有实体的鬼魅,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斧锋,手中骨白色的招魂幡摇晃,不断释放出凄厉的鬼啸和一道道惨白的骨刺。地上已经躺了两具尸体,看装束是屠刚的一个亲卫,还有一名白麻衣修士。尸体正在被泥浆缓慢吞噬。
更远处,是云渺天宗的五人剑阵,正围着一头……叶辰瞳孔微缩。那是一具三丈高的巨人骷髅,骨骼呈暗金色,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火焰。它手中握着一柄由不知名兽骨打磨成的巨刀,每一刀斩下,都带着摧山断岳的威势和浓烈的死气。云澈五人剑光如织,配合精妙,但只能勉强困住巨人骷髅,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地上散落着几具妖兽的尸体,有狼形,有蟒形,显然属于第三方——那群妖修。妖修的主力似乎不在这里,可能在别处。
战场再深处,雾气更浓,只能看到庞大的阴影在翻滚、碰撞,传来令人心悸的嘶吼和沉重的撞击声。那是沼龙王,还有……正在和它缠斗的东西。
别去看,别分心。叶辰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专注于脚下和身后。但那种被庞然巨物注视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感,还是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突然,前方领路的墨锋猛地停住,单手握拳举起——停止前进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右侧三十丈外,雾气和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交界处,传来急促的、压抑的喘息和窸窣声。不是战斗的声音,是……有人正在悄悄脱离战场,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摸来。
叶辰缓缓调整姿势,弑道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暗金纹路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警惕,微微发烫。
草丛被拨开。
钻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看衣着和残留的气息,是那群妖修。男的头上有一对折断的、毛茸茸的耳朵,脸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断了。女的扶着他,腰间有一道伤口,正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两人状态极差,灵力波动微弱,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求生欲。
他们一钻出草丛,就看到了伏在泥地里的叶辰五人。
六双眼睛在空中对视。
空气凝固了。
妖修男子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挡在女子身前,完好的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柄弯刀,但刀鞘空了,刀不知丢在了哪里。女子则死死盯着叶辰手中的剑,又看向他们来的方向,嘴唇颤抖。
他们没有喊,没有立刻攻击。能在这种地方活到现在的,都不是蠢人。他们看出了叶辰五人的状态相对完好,也看出了对方眼中同样的警惕和……一丝犹豫。
杀了他们?容易。两个重伤的妖修,墨锋或者叶辰任何一人出手,都能迅速解决。但战斗的动静,哪怕再小,也可能引来战场上那些杀红眼的家伙。尤其是屠刚,那家伙的感知异常敏锐。
放他们走?他们会不会立刻呼救,或者等安全了再带人回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在滚烫的刀尖上煎熬。远处屠刚的怒吼,云澈的剑鸣,巨人骷髅的咆哮,还有更深处沼龙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声,混杂成一片死亡的背景音。
叶辰的拇指轻轻推开了弑道剑的剑格,发出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咔”声。暗金色的剑刃露出了一线。
妖修男子喉结滚动,额头渗出冷汗。他看懂了叶辰的动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让他们走。”
天机子的声音,直接在叶辰、墨锋、青羽三人脑海中响起。不是传音,是一种更玄妙的意念传递。“他们神魂涣散,惊魂未定,只想逃命。杀了反而可能触发他们体内的妖族血誓,引来更大麻烦。我们没时间耽搁。”
叶辰手指顿住。他看向天机子,后者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墨锋也收到了传念,他握枪的手松了半分,但眼神依旧冰冷地盯着那两个妖修。
叶辰缓缓将剑格推回。他朝那两个妖修,向左侧——远离战场中心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意思很清楚:从那边走,别出声。
妖修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甚至不敢道谢,拉着女子,踉踉跄跄地、以最快速度消失在左侧的浓雾中,连头都没敢回。
直到他们的气息彻底远去,五人才缓缓松了口气。
“继续。”天机子低声道。
队伍再次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这次更加小心。刚才的插曲提醒他们,这片战场边缘,同样危机四伏。
又前进了约莫一里地。前方的雾气突然变得稀薄,能看见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碎石和水洼的区域。而在区域中央,竖着一根歪斜的石柱。石柱表面刻着和接引道图上相似、但更复杂的纹路,顶端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正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石。
道标。
而在道标下方,躺着几具尸体。有人类的,有妖兽的,都已经冰冷。鲜血染红了碎石,散发着新鲜的血腥气。战斗刚刚蔓延到这里,又迅速远离了。
“就是那里。”天机子指着道标,“穿过那片开阔地,后面应该就是相对稳定的路径,直通中心岛。但开阔地没有遮蔽……”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吼——!!!”
战场深处,传来沼龙王一声震天动地的、充满痛苦和暴怒的咆哮!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腥臭的泥浪,以战场中心为原点,向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浓雾被瞬间冲散,视野骤然开阔。
叶辰猛地抬头,恰好看见——百丈外的战场中心,那庞大的、如同山岳般的沼龙王,正人立而起,布满倒刺和厚重鳞片的尾巴,将一个渺小的黑影狠狠抽飞!黑影撞碎了数十根枯木,深深砸进远处的泥潭,生死不知。
而沼龙王那灯笼大小的、浑浊的黄色巨眼,在扫过战场时,恰好……对上了叶辰这边。
不,不是对上叶辰。
是对上了道标下方,那几具新鲜的尸体,以及……正在道标附近,因为突然开阔的视野和恐怖威压而显露出身形的——他们五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沼龙王那充满暴戾、痛苦和毁灭欲望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牢牢锁定了这群突然出现在它领地边缘的……“新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