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顺着脊椎一路冻到脚后跟。不是冷，是生命受到超越自身层次威胁时，生物本能产生的、最原始的僵直感。叶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沼龙王那对灯笼大小的、浑浊的黄色巨眼，如同两轮沉在泥潭深处的、带着粘稠恶意的残月，牢牢锁定了他——不，是他们五人。距离太近了，近到叶辰能看清巨眼里细密的、如同破碎蛛网般的血丝，能闻到随着它沉重呼吸喷吐出的、混合了浓烈血腥和内脏腐烂气息的腥风。它身上厚重的、沾满泥浆和暗红血痂的鳞片，在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带动下，相互摩擦，发出“喀啦喀啦”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糟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沼龙王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突然活过来的、长满倒刺的肉山——骤然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碾压而来！它四肢着地，每一次迈步，都让整个大地剧烈震颤，泥浆如同海浪般被犁开、掀起。碎石、枯骨、乃至几具新鲜的尸体，都被这股狂暴的冲势卷起，抛向空中。
“跑！去道标！”天机子的嘶吼在耳边炸开，声音都变了调。
不需要提醒。在沼龙王目光锁定的刹那，求生的本能已经压倒了僵直。墨锋和青羽最先反应过来，化作两道残影，一左一右，几乎是贴着地面，朝着百丈外那块发光的道标石柱电射而去。天机子紧随其后，灰袍猎猎，速度快得拉出一道灰线。
叶辰一把抓住身边还在发愣的苏清瑶的手腕，触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走！”
他几乎是拖着苏清瑶，将残余的灵力疯狂灌注双腿，朝着道标狂奔。脚下湿软的泥地此刻成了最大的阻碍，每一步都深陷，拔起时泥浆四溅，拖慢速度。身后，沼龙王冲锋带起的腥风和死亡阴影，如同实质的墙壁，飞速逼近，压得人喘不过气。
能听见沼龙王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能感觉到它每一步落地时，从脚底板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震感。碎石和泥点像雨点般砸在后背，生疼。
三十丈！
道标石柱近在眼前，顶端那块白色晶石散发出的柔和光芒，此刻如同绝望中的灯塔。
就在这时！
“拦住它！！”
一声暴喝从战场中心传来。是屠刚！他被三个白麻衣鬼道修士缠住，一时脱不开身，但那只独眼瞥见了这边的情况，尤其是看见了道标。他脸上横肉抽搐，独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别让它吞了道标！那是通往中心岛唯一稳定的路！”
他竟不顾身后鬼道修士袭来的骨刺，悍然转身，巨斧脱手掷出！斧头化作一道旋转的血色飓风，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目标不是叶辰他们，而是……沼龙王冲锋路径的前方地面！
轰——！！！
巨斧深深劈入泥地，炸开一个数丈宽的深坑，狂暴的斧劲将泥浆和碎石掀起，形成一道临时屏障。沼龙王冲势被阻了一瞬，发出更加暴怒的咆哮，头颅一摆，粗壮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抽向那柄插在地上的巨斧。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云渺剑阵，起！”
另一侧，云澈的厉喝声响起。只见五道璀璨的剑光冲天而起，暂时舍弃了那具难缠的暗金骷髅巨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剑网，悍然朝着沼龙王当头罩下！剑光凌厉，带着凛冽的净化气息，正是云渺天宗对付凶兽污秽的看家本领。
沼龙王不得不分心，抬起一只覆盖厚重鳞片的前爪，狠狠拍向剑网。剑网与巨爪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剑网剧烈波动，但成功再次延缓了沼龙王的速度。
叶辰心脏狂跳。他没想到屠刚和云澈会在这时出手阻拦沼龙王，不是为了救他们，而是为了保住通往混沌源石的“路”！但无论原因如何，这给了他们最后的机会。
二十丈！十丈！
道标石柱已清晰可见，上面斑驳的古老纹路，顶端晶石内部缓缓流转的光晕，甚至石柱基部堆积的几具新鲜尸体狰狞的面孔，都映入眼帘。
五丈！
叶辰甚至能闻到石柱附近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晶石散发的、一种奇异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
到了！
墨锋和青羽率先冲到石柱下，背靠石柱，剧烈喘息，枪刃和短刃同时指向追来的方向，虽然面对沼龙王这种存在，这姿态近乎徒劳，但这是战士的本能。天机子紧随而至，右手按在石柱上，似乎在感知什么。
叶辰拖着苏清瑶，一个箭步，踉跄着扑到石柱另一侧。后背刚贴上冰凉粗糙的石面，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
“吼——！！！”
沼龙王彻底暴怒了。接二连三的阻挠，尤其是云澈那带着净化气息的剑网，似乎真正刺痛了它。它猛地人立而起，前爪狠狠拍碎残余的剑光，浑浊的巨眼里血丝更密，死死盯住道标石柱——以及石柱下的五只“虫子”。
它张开血盆大口。不是撕咬，是深吸气。
周围的空气、雾气、毒瘴，甚至地面细微的尘埃，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它那张深渊般的巨口汇聚。它胸腹急剧膨胀，鳞片缝隙里渗出暗绿色的、冒着泡的黏液，一股毁灭性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冻结的恐怖波动，正在它喉咙深处急速酝酿。
是吐息！比泥傀那种强了百倍不止的龙息！
叶辰头皮发麻。这一口要是喷实了，别说他们五个，连这根道标石柱恐怕都要瞬间气化！
“进通道！”天机子嘶声喊道，他按在石柱上的手掌光芒大放。道标顶端的白色晶石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光芒投射在石柱前方的空地上，那里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荡漾，如同投入巨石的湖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旋转着的、内部漆黑一片的“门户”，正在快速成形！
“快！”墨锋一把将青羽推向门户。青羽没有犹豫，身影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天机子第二个冲入。
叶辰将苏清瑶往前一推：“进去！”
苏清瑶回头看他，眼里有泪光，但咬咬牙，转身投入门户。
就在叶辰准备紧随其后踏入的刹那！
沼龙王的吐息，酝酿到了极致。它喉咙深处那团压缩到极点的灰绿色光芒，猛地一亮！
吐息，即将喷发！
而屠刚和云澈等人，被鬼道修士和骷髅巨人重新缠上，根本无法再施以援手。道标门户近在咫尺，但吐息的速度更快！
来不及了！
叶辰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踏入门户，反而猛地转身，背对门户，面向沼龙王。他双手握剑，将体内仅存的所有灵力、镇狱道韵、乃至那一丝新生的“斩灭”真意，毫无保留地灌入弑道剑中。剑身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暗金色的光芒却炽烈到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不能躲。他若躲开，吐息会直接轰击正在成形的门户，门户一旦被毁，他们全都得死在这里。他必须挡下第一波，哪怕只是一瞬，为门户稳定争取时间，也为……为身后的同伴争取那渺茫的生机。
“叶辰！！”已经冲入门户的天机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惊怒的声音从门户内隐隐传来。
但叶辰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全部心神，都锁定了沼龙王喉咙深处那团即将爆发的毁灭光团。世界仿佛变慢了，他能看清沼龙王巨眼里倒映出的、自己渺小而决绝的身影，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搏动、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手中剑传来的、近乎悲鸣的震颤和炽热。
那就……斩！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手举剑，不是格挡，是朝着那喷吐而来的、如同灰色星河倒卷般的恐怖吐息，迎着那毁灭一切的威能，义无反顾地，一剑斩出！
暗金色的剑光，凝练如丝，细若发梢，却带着斩断一切污秽、逆乱一切规则的决绝意志，悍然撞入那灰绿色的毁灭洪流！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被更恐怖的湮灭景象吞没了。剑光切入吐息，如同烧红的细针插入沸腾的油锅。接触点猛地向内塌陷，形成一个短暂的黑洞，疯狂吞噬着周围的吐息能量。但吐息太庞大了，剑光只支撑了不到半息，就开始剧烈闪烁、黯淡、崩解。
恐怖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来，叶辰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虎口旧伤彻底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剑柄。他整个人被无可抵御的巨力推得向后滑去，双脚在湿滑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后背重重撞在道标石柱上！
“咔嚓——”
石柱发出一声脆响，顶端那块白色晶石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但就是这半息的阻挡，让那道毁灭吐息的方向偏斜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擦着石柱和叶辰的身体，轰入了侧后方的泥潭。
“轰隆隆——！！！”
地动山摇。泥浆冲天而起，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巨坑，坑内一切都被腐蚀、气化，连下方的岩石都裸露出来，表面布满蜂窝般的孔洞，冒着刺鼻的白烟。
叶辰瘫倒在石柱下，七窍渗血，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弑道剑脱手落在身旁，剑身光芒尽失，甚至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尽的麻木和空虚，体内灵力涓滴不剩，经脉像被烧过的枯枝，稍微一动就传来碎裂般的剧痛。
模糊的视线里，沼龙王那庞大的身影再次逼近，巨眼里带着残忍的戏谑，另一只前爪高高抬起，阴影将他彻底笼罩。这一爪下来，连同石柱，都会化为齑粉。
就在这时！
“嗡——！！！”
他背后的道标石柱，顶端那块出现裂痕的白色晶石，突然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强烈的一次光芒！光芒不再是柔和的白色，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的混沌色泽。光芒照射在叶辰身上，也照射在近在咫尺的沼龙王身上。
沼龙王抬起的巨爪，竟诡异地停顿了一瞬。它浑浊的巨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人性化的……惊疑？甚至是一丝……忌惮？
光芒笼罩中，叶辰感觉怀中某个东西猛地一热。是仙逆珠！沉寂许久的仙逆珠，在这一刻，竟与道标晶石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共鸣！一丝微弱却至高无上的气息，顺着共鸣，从仙逆珠中弥漫而出，融入叶辰残破的身体，也通过道标晶石的光芒，扩散开来。
沼龙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困惑和不安的嘶鸣，抬起的巨爪，缓缓放了下来。它死死盯着被混沌光芒笼罩的叶辰和石柱，巨大的鼻孔喷出两股腥气，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
几息后，它眼中凶光重新凝聚，但那份戏谑和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暴戾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戒备。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缓缓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但目光依旧死死锁定了这边。
它……在犹豫？
叶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仙逆珠的异动和道标晶石的共鸣，似乎暂时震慑住了这头凶兽。但震慑能持续多久？他不知道。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旁那道旋转的、已经稳定下来的漆黑门户。
门户还在，但光芒也在迅速黯淡。道标晶石上的裂痕正在蔓延，显然，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抖的、鲜血淋漓的右手，抓住掉落在旁的弑道剑。剑身冰凉，那股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他精神微微一振。然后，他伸出左手，抓住石柱边缘凸起的一块石头，指甲扣进石缝，借助这点微弱的支撑，一点点，将自己残破的身体，从地上拖起来。
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把刀在体内搅动。他咬紧牙关，鲜血从齿缝渗出。视线模糊，但他死死盯着那道门户。
他挪到了门户边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沼龙王依旧在数十丈外，冷冷地盯着他，但没有再上前。屠刚、云澈、鬼道修士、骷髅巨人……战场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胸腔像要炸开——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一扑。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了“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是道标晶石，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