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传来，而是从脚下。沉闷、粘稠，像有东西在泥浆深处翻了个身，震得脚底板发麻。叶辰低头，看见泥潭表面那些原本缓缓浮起的气泡，突然加速、炸开，喷出更多的灰绿色毒气。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从十丈骤降到不足三丈。
“散开！”
墨锋低喝一声，拖着青羽向右侧急掠。叶辰一把抓住苏清瑶手腕，朝左后方一块稍高的土埂退去。天机子动作最快，灰袍一闪，人已飘到十丈外一株枯死的老树桩后。
几乎在他们散开的瞬间，刚才站立的那片泥地“轰”地隆起！
不是一只，是三只。
泥浆如瀑布般从它们身上滑落，露出下面的“躯体”——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生物。是由烂泥、碎骨、枯枝、以及某种发黑的胶质物胡乱捏合而成的人形，约一丈高，没有五官，只在面部位置裂开一道不规则的缝隙，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穿过破洞的抽气声。
它们的“手臂”末端不是手，是两团不断滴落泥浆的、蠕动着的触须状物。每走一步，身上都会掉下大块的泥块和碎骨，但随即有新的泥浆从地面涌上，填补缺失。
“泥傀。”天机子的声音从树桩后传来，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沼泽怨气混合毒瘴所化，不死不灭，只要还在沼泽里，泥浆就是它们的血肉。弱点在胸口——那里有颗怨气凝聚的核心，打碎它。”
三只泥傀转动着没有头颅的“身躯”，似乎在判断目标。最左边那只突然加速，冲向墨锋兄妹。它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泥浆四溅，几步就跨过十丈距离，右臂的触须猛地抽向墨锋面门。
墨锋横枪格挡。触须抽在枪杆上，发出沉闷的“噗”声，一股巨力传来，震得他后退半步。触须上溅开的泥浆沾在枪杆上，立刻“滋滋”作响，腐蚀出细密的坑洼。
好强的腐蚀性。
中间那只扑向叶辰和苏清瑶。叶辰将苏清瑶往身后一推，弑道剑出鞘，暗金色的剑光撕裂雾气，斩向泥傀胸口。剑刃切入泥浆的触感很奇怪——不像是砍中实物，更像是劈进了一团粘稠的、有韧性的胶体。剑身陷进去半尺，就被死死卡住。
泥傀胸口的泥浆疯狂蠕动，试图包裹、吞噬剑身。叶辰发力拔剑，剑刃带出一大团泥浆，但泥傀胸口被斩开的口子，瞬间就被周围涌来的泥浆填平。只有一颗核桃大小、闪烁着暗红光芒的珠子，在泥浆深处一闪而逝。
核心藏得很深。
右侧那只泥傀没有攻击，而是站在原地，身体表面的泥浆开始剧烈翻涌。周围的沼泽雾气仿佛受到吸引，疯狂向它汇聚。它“张开”双臂——如果那能算手臂——胸口位置猛地塌陷，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它在吸收毒瘴！”天机子喝道，“打断它！等它吸饱了，能喷出‘腐毒吐息’，沾上一点肉身就开始溃烂！”
叶辰闻言，不再保留。丹田内混沌雷海翻涌，镇狱之力顺着经脉奔涌而出，灌注剑身。弑道剑上那些暗金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沉重、肃杀、仿佛能镇压万物的气息弥漫开来。
剑身一震，挣脱泥浆束缚。叶辰踏步前冲，剑尖直指泥傀胸口那处漩涡中心。这一剑不快，但带着“镇狱”道韵特有的、封锁空间的威压，让泥傀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剑尖刺入漩涡，暗金色的镇狱之力轰然爆发，如同无数无形的锁链，强行“凝固”了漩涡旋转的泥浆和毒瘴。泥傀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鸣，胸口漩涡猛地炸开！
不是泥浆炸开，是内部的怨气核心承受不住镇狱之力的镇压，直接爆碎。暗红色的光点四散，泥傀庞大的身躯顿时僵住，然后如同失去了支撑的沙堡，轰然坍塌，重新化为一滩烂泥。
另一边，墨锋兄妹配合默契。青羽双刃翻飞，幽蓝的刀光织成一片光网，不断切割、迟滞泥傀的动作。墨锋则抓住每一个空隙，长枪如毒蛇出洞，专攻泥傀胸口。他的枪法很刁钻，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点刺，一点点削弱、穿透那层厚厚的泥浆防护。
终于，在第七枪时，枪尖触到了硬物。墨锋眼神一厉，浑身灵力爆发，枪身暗红纹路尽数亮起。
“破！”
枪尖穿透泥浆，精准点中核心。暗红珠子炸裂，第二只泥傀崩塌。
只剩最后那只还在吸收毒瘴的泥傀。此刻它胸口的漩涡已经扩大到脸盆大小，旋转速度惊人，发出“呜呜”的风啸。周围的雾气被它疯狂抽吸，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灰绿色气旋。它“身体”也开始膨胀，从一丈高到了近两丈，表面泥浆凝结出类似鳞甲的纹理，气息从合体初期飙升到了合体中期顶峰。
“来不及了！”天机子从树桩后冲出，手中那面青铜罗盘再次亮起。这次不是指引方向，罗盘表面的星图投射出一道道淡金色的锁链虚影，缠绕向泥傀，试图延缓它吸收毒瘴的速度。
但泥傀只是“抬起”手臂一扯，金色锁链就寸寸崩碎。罗盘表面“咔嚓”一声，裂痕扩大了数倍。
“它要喷了！”天机子急退。
泥傀胸口的漩涡骤然停止旋转，向内一缩，然后猛地膨胀、炸开！不是爆炸，是喷发。一道水桶粗细、凝练到近乎实质的灰绿色毒流，如同巨蟒出洞，带着刺鼻的腥甜恶臭，朝着人群最密集的位置——叶辰和苏清瑶所在的方向——轰然射来！
毒流所过之处，空气“滋滋”作响，连雾气都被腐蚀出空洞。速度太快，范围太大，根本来不及完全避开。
躲不开了。
叶辰脑中念头电闪。镇狱之力可镇压能量，但面对这种实质性的、高腐蚀性的毒流，能挡住多少？苏清瑶的万物母气可净化，但她灵力所剩无几，能净化这么大量的毒吗？
没有时间权衡了。
他一步踏前，将苏清瑶完全挡在身后。左手并指在剑身一抹，鲜血浸染剑上暗金纹路。弑道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剑吟，剑身光芒暴涨，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毁灭气息弥漫开来——那是融合“灾骸”晶核后获得的一丝“斩灭”真意。
他双手握剑，不退不避，朝着那道喷涌而来的灰绿毒流，全力斩下！
不是格挡，是斩开！
暗金色的剑光凝成一线，薄如蝉翼，却带着斩断一切污秽、破灭万般邪祟的决绝意志，与毒流狠狠撞在一起。
嗤——！！！
没有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腐蚀与湮灭声。剑光切入毒流，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开凝固的猪油。灰绿色的毒流被从中一分为二，从叶辰身体两侧呼啸而过，轰在后方泥潭和土埂上。
“滋滋”声大作。泥潭被腐蚀出两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土埂更是直接消失了一半，断面光滑如镜，冒着刺鼻的白烟。
叶辰保持着斩剑的姿势，一动不动。双手虎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泥地里。右臂的袖子被溅射的毒液腐蚀出几个大洞，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体内灵力瞬间被抽空大半，经脉传来阵阵空虚的绞痛。
但他挡住了。
分流的毒液从两侧掠过，苏清瑶只被少量溅射的毒气波及，被她及时撑起的翠绿光罩净化掉。
毒流喷发只持续了三息。三息后，泥傀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喷出那道毒流，似乎耗尽了它吸收的所有毒瘴和怨气。它“看”了叶辰一眼——如果那能算“看”的话——然后轰然坍塌，核心在崩解过程中自行碎裂。
短暂的死寂。
只有泥浆滴落和毒气蒸腾的细微声响。
叶辰缓缓收剑，拄着剑柄喘息。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有火在烧。他看向苏清瑶：“没事吧？”
苏清瑶摇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她快步上前，抓住叶辰右臂，翠绿光芒涌出，开始净化那些侵入的微量毒素。“你……你刚才那一剑……”
“勉强用出来。”叶辰打断她，不想多谈。那一剑耗损的不只是灵力，还有他新领悟的那一丝“斩灭”道韵的本源。短时间内，用不出第二剑了。
天机子和墨锋兄妹走了过来。墨锋看着叶辰，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多谢。”
如果不是叶辰正面斩开毒流，他们就算能躲开正面冲击，也难免被溅射的毒液波及。在沼泽这种环境里受伤中毒，等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此地不宜久留。”天机子看着还在“滋滋”冒烟的两个大坑，“刚才动静太大了，而且……”他抬头看向沼泽深处，眉头紧皱，“我感觉到，更多东西被惊动了。不止泥傀。”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白雾深处，同时响起了好几种不同的声音——有沉重的爬行声，有尖锐的嘶鸣，还有……隐约的、类似人类的、压抑的怒吼？
“是其他应劫者。”天机子脸色沉了下来，“他们在和沼泽里的东西交手，而且离我们不远。听动静，至少三拨人，其中一拨……可能是屠刚。”
叶辰心头一凛。屠刚本就对他们有敌意，如果在沼泽里遭遇……
“绕路。”墨锋果断道，“混沌源石要紧，没必要现在和他们冲突。”
“绕不了。”天机子从怀里掏出那张接引道图。星图在沼泽里虽然失效，但此刻图面却在微微发光，显示出几个模糊的光点。“图在共鸣……附近有‘道标’。应该是以前闯入者留下的路标，指向混沌源石的方向。而那个方向……”
他指向浓雾深处，那些厮杀声传来的方位。
“正好在战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