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里荒原，从日出走到日头偏西。
脚下的土地从坚硬干燥的砂砾，逐渐变成湿软的泥地。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进去半寸，拔脚时发出黏腻的“噗呲”声。空气中开始出现一股味道——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一种混合了烂泥、朽木、以及某种甜腻得让人恶心的怪异气息。
叶辰眯着眼看向前方。
大约五里外，大地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笼罩。那雾不是自然的水汽，更像是有生命般缓缓蠕动，边缘处偶尔会翻涌出灰绿色的光晕。雾的范围大得惊人，左右都望不到头，上接灰蒙蒙的天空，下连深不见底的沼泽。
“到了。”
天机子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张完整的接引道图。星图在接近沼泽时开始自主发光，上面的路径延伸到白雾边缘，然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空白。
“图到这里就失效了。”天机子收起星图，看向众人，“沼泽内部的空间是混乱的，有天然的迷阵。进去后，只能靠方向感和运气。”
墨锋解开背后长枪的布条。枪身漆黑，枪尖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他握枪在手，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从刚才那个虚弱的伤者，变成了蓄势待发的猎豹。
“怎么走？”他问。
“直走。”天机子指向白雾最浓处，“混沌源石在三岛中心，而三岛就在沼泽正中央。我们不需要找路，只需要一直往中心走，路上遇到的一切……都是阻碍。”
青羽抽出腰间双刃，刀刃轻薄如蝉翼，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我和我哥在前面探路。你们跟紧，保持十丈距离，有情况互相照应。”
“好。”
一行人调整队形。墨锋和青羽打头，天机子居中，叶辰和苏清瑶殿后。踏入白雾边缘的刹那，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雾气黏在皮肤上，湿冷刺骨，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叶辰屏住呼吸，用神识探查四周——但神识一离体，就被白雾吞噬了大半，只能感应到周围三丈范围。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雾能吞噬感知。
沼泽的地面更加湿软，踩上去能感觉到泥浆从靴子缝隙里渗进来，冰凉滑腻。偶尔会踩到硬物——是埋在泥里的骨头，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大多已经腐朽发黑，一碰就碎。
走了约莫三里，前方的墨锋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有东西。”他低声说，长枪横在身前。
众人凝神。白雾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细足在泥地里爬行。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几息后，第一只“东西”从雾里钻了出来。
那是只拳头大小的甲虫，外壳是浑浊的黄绿色，布满瘤状凸起。它的口器异常发达，像两把生锈的剪刀，开合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的光在眼眶里跳动。
“腐萤。”天机子的声音很平静，“以腐肉为食，群居，毒性很强。一只不可怕，可怕的是……”
他话没说完，白雾里又钻出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密密麻麻，像一片蠕动的黄绿色潮水，朝他们涌来。
墨锋动了。
长枪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三只冲在最前的腐萤被枪尖精准点中，外壳“噗”地炸开，溅出墨绿色的汁液。那汁液落在地上，泥土立刻“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有毒！”青羽急退，同时掷出左手的短刃。刀刃旋转着飞入虫群，切断了七八只腐萤的节肢，但更多的虫子涌了上来。
叶辰拔剑。弑道剑出鞘的刹那，暗金色的剑光撕开雾气，将前方三丈范围内的腐萤清空。但虫子实在太多了，清出一片，立刻又有新的补上。
“清瑶，净化屏障！”叶辰喝道。
苏清瑶双手合十，翠绿光芒从她掌心扩散，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五人笼罩在内。腐萤撞在光罩上，立刻发出凄厉的尖叫，外壳冒出黑烟，纷纷坠落。但光罩也在剧烈波动——虫子太多，冲击太猛。
“撑不了多久。”苏清瑶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雾在消耗我的灵力……”
墨锋一枪扫开侧面扑来的十几只腐萤，转头看向天机子：“有办法没？”
“有。”天机子从怀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罗盘表面刻着复杂的星图，他咬破指尖，一滴血滴在罗盘中央。血珠渗入罗盘的瞬间，星图骤然亮起，射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束，直指白雾深处。
“跟我走！”
他率先冲进光束指引的方向。叶辰护着苏清瑶跟上，墨锋兄妹殿后。腐萤群紧追不舍，但金色光束所过之处，雾气自动退散，虫群的速度也慢了一拍。
一行人狂奔了大约半柱香时间。身后的“窸窣”声渐渐远去，虫群似乎被甩掉了。天机子停下脚步，收起罗盘——罗盘表面的光芒已经黯淡，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这罗盘只能用三次。”他喘着气说，“刚才用了第一次。”
叶辰看向四周。雾气稍微稀薄了些，能看见十丈外的景物。他们站在一片相对干硬的土丘上，周围是浑浊的泥潭，泥潭表面不时冒出拳头大小的气泡，炸开时释放出灰绿色的毒气。
“我们到哪了？”青羽问。
天机子闭目感知片刻，摇头：“不知道。沼泽的空间是错乱的，我们现在可能离入口只有五里，也可能已经深入三十里。”
墨锋走到土丘边缘，用枪尖探了探泥潭。“泥里有东西。”
枪尖收回时，上面沾着一块巴掌大的鳞片。鳞片呈暗青色，边缘锋利如刀，表面有天然的扭曲纹路。
“沼龙的鳞。”天机子接过鳞片，指尖摩挲纹路，“看大小，是成年沼龙，至少活了五百年。我们离它的地盘不远了。”
叶辰看向鳞片。触手冰凉，重量比看起来要轻，但质地坚硬异常。他用弑道剑轻轻一划，剑刃在鳞片上擦出一串火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硬的鳞。
“沼龙什么实力？”他问。
“合体后期起步，可能摸到大乘的门槛。”天机子把鳞片扔回泥潭，“它能操控沼泽毒瘴，在水里战斗力翻倍。最重要的是……它不傻。活了五百年的凶兽，智慧不输人类。”
苏清瑶忽然“咦”了一声。她蹲下身，手按在土丘地面，掌心翠绿光芒渗入泥土。几息后，她从土里挖出一株植物——只有三寸高，通体银白，叶片呈细长的针状，顶端开着一朵米粒大小的蓝色花。
“月荧草。”她眼睛亮了，“这东西能解百毒，在外界已经绝迹了。沼泽里居然有……”
“别碰根。”天机子提醒，“月荧草的根是剧毒，沾上一点，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苏清瑶小心翼翼地摘下叶子和花，用玉盒装好。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土丘猛地一震。
不，不是土丘在震。
是整个泥潭在翻涌。
“退！”
墨锋一把拉住青羽向后急退。叶辰拽着苏清瑶跃出土丘，天机子紧随其后。五人刚落地，刚才站立的土丘“轰”地炸开，泥浆四溅。
泥潭中央，一个巨大的头颅缓缓升起。
那东西看起来像鳄鱼，但头颅更大，足有丈许宽。满口獠牙每一根都有人手臂长，缝隙里塞着腐烂的肉块和骨头。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竖成一条线，正死死盯着他们。
不是沼龙。
是沼龙的血裔——一头刚刚成年的“幼龙”。
即便如此，它的气息也已经达到了合体中期，而且带着浓郁的凶戾之气。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腥风扑面而来，混合着尸臭和毒瘴的味道。
“运气真好。”天机子苦笑，“刚进来就遇到这玩意儿。”
幼龙动了。庞大的身躯从泥潭里冲出，带起漫天泥浆。它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瞬间就扑到众人面前，张开血盆大口，朝最前的墨锋咬下。
墨锋不退反进，长枪如龙，直刺幼龙咽喉。枪尖撞在鳞片上，爆出一串火星，只刺入三寸就被卡住。幼龙吃痛，尾巴猛地扫来——那尾巴比成年人的腰还粗，带着破空尖啸。
“闪开！”
叶辰一剑斩在尾巴侧面。弑道剑的锋芒终于发挥了作用，剑刃切入鳞片缝隙，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喷涌，幼龙发出痛苦的嘶吼，攻势一缓。
青羽趁机欺近，双刃如毒蛇吐信，刺向幼龙相对脆弱的眼睑。但幼龙反应极快，眼皮一闭，刀刃只在眼皮上划出两道白痕。
“眼睛是弱点！”天机子喊道，“但它会重点防护！”
叶辰看向苏清瑶：“能制造机会吗？”
苏清瑶咬牙，双手结印。翠绿光芒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根细长的光针。“我可以用万物母气强行‘净化’它眼睛周围的防护毒瘴，但只有一息时间！”
“够了。”墨锋低喝，长枪横在身前，开始蓄势。枪身上的暗红纹路逐一亮起，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幼龙似乎察觉到威胁，庞大的身躯开始后退，想缩回泥潭。但叶辰不会给它机会。他纵身跃起，一剑斩向幼龙头顶——不是杀招，是佯攻。
幼龙果然抬头防御，露出了咽喉下方的空隙。
“就是现在！”
苏清瑶掷出光针。那针细如发丝，却精准地刺入幼龙右眼上方三寸——那里是毒瘴最浓的位置。翠绿光芒炸开，将周围的毒瘴强行净化、驱散。
幼龙右眼周围的防护，出现了瞬间的空隙。
墨锋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长枪在前，人随枪走。那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快到极致、凝聚到极致的“刺”。
噗嗤。
枪尖贯入幼龙右眼，从后脑穿出。
幼龙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浑浊的黄眼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几息后，它轰然倒地，砸进泥潭，溅起漫天泥浆。
战斗结束了。
墨锋拔出长枪，枪尖还在滴着黑血。他喘息着，刚才那一枪几乎抽干了他七成灵力。青羽扶住他，快速喂了一颗丹药。
叶辰落地，弑道剑归鞘。他看向幼龙的尸体，心头没有轻松，反而更沉重了。
一头幼龙就这么难缠，那头活了五百年的沼龙王……
天机子走到幼龙尸体旁，蹲下身，用匕首剖开头颅，从里面挖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墨绿色晶核。“沼龙晶，好东西。炼器、炼丹、布阵都能用。”
他把晶核扔给叶辰。“你最后一剑斩破了它的防护，战利品你收着。”
叶辰接过晶核。入手温润，内部有液体般的能量在流动。“怎么分？”
“先收着，找到混沌源石再一起分。”天机子站起身，看向沼泽深处，“而且……刚才的战斗动静不小，可能已经惊动其他‘邻居’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的白雾里，传来了更多、更密集的“窸窣”声。
这一次，不是腐萤。
是更沉重、更缓慢的爬行声，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朝这里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