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州城在薄雾中苏醒。知府衙门的差役已按部署悄然出动,分赴各坊市暗查。
王翰坐镇衙门,叶明则在书房看着苏州城坊图,上面标注了三十六处绣坊、一百二十余家织户的方位。
“绣娘数以千计,若逐一排查,费时费力。”
王翰皱眉道,“而且那圣女既敢潜伏,必有名目掩护,或许有正当身份。”
叶明手指轻敲桌面:“据跛脚汉子供述,那圣女‘一直在苏州,以绣娘身份隐藏’。‘一直’是多久?三年?五年?若是多年潜伏,必在某个绣坊或大户人家有稳定身份。”
他抬眼,“王大人,苏州城里,有哪些绣坊历史久、规模大、且与官宦人家往来密切的?”
王翰略一思索:“这样的绣坊有三家。城东‘锦绣阁’,开张四十年,专为官宦女眷制衣;城南‘天衣坊’,三十五年,曾为前朝宫庭供过绣品;城西‘云裳斋’,二十八年,东家是已故工部侍郎的遗孀,与不少官员家眷有来往。”
“就从这三家查起。”叶明道,“但要讲究方法。可以‘丝绸展圆满成功,知府衙门欲订制一批锦旗绣品以作表彰’为由,请三家绣坊送样比选。届时让熟悉绣艺的女吏暗中观察所有绣娘,特别留意有无异常。”
“此法甚妥。”王翰赞道,“下官这就去办。”
王翰离去后,叶明独坐沉思。邪教圣女潜伏苏州多年,所图必然不小。她不仅仅是隐藏,很可能在暗中发展势力、搜集情报、甚至拉拢官员家眷。
正想着,孙主事送来京城急信。叶风写道:“跛脚汉子在京城的当铺据点昨夜被端,搜出大量与玄天教有关的文书、信物。咸鱼看书旺 蕞薪彰劫更辛快
郑侍郎仍在核查账目,但查无实据,恐难定罪。太子殿下密令:江南邪教案须速决,若证据确凿,可先斩后奏,勿留后患。”
先斩后奏叶明明白太子的意思。玄天教涉及前朝余孽,若牵扯太广,朝野震动。必须快刀斩乱麻,在事态扩大前解决。
他提笔回信:“江南正全力搜捕玄天教圣女及胡三,已锁定三家可疑绣坊。待查实,即行抓捕。
另,丝绸展成功,新政深入人心,可借此势头在江南全面推广合作社模式。请二哥禀报太子,是否可下旨表彰江南有功人员,以励民心。”
写完信,叶明去看叶瑾。小姑娘正在院中跟着一位老绣娘学针法,见叶明来了,举起手中的绣绷:“三哥你看,我绣的兰花!”
白绢上几片兰叶已成形,虽针脚稚嫩,但姿态自然。叶明笑道:“小瑾学得真快。这位是”
老绣娘忙起身行礼:“老身姓宋,在云裳斋做了三十年绣娘。王大人说小姐想学绣艺,特让老身来教。”
云裳斋!叶明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有劳宋嬷嬷。云裳斋在苏州很有名吧?”
“托各位夫人的福,还算有些名声。”宋嬷嬷谦道,“东家是前工部侍郎的夫人,为人宽厚,我们这些老人都愿意跟着她。”
叶明状似随意地问:“云裳斋有多少绣娘?都像嬷嬷这样手艺精熟吗?”
“连学徒在内,有四十七人。手艺嘛”宋嬷嬷想了想,“最好的当属苏娘子,她绣的牡丹能引来蝴蝶,可惜去年回乡了。如今手艺好的还有五六人,都是做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
“可有年轻些的?手艺特别出众的?”
宋嬷嬷摇头:“年轻人心浮,坐不住,能沉下心来学绣的少。倒是有个叫青娘的,二十出头,来了三年,手艺进步很快,就是性子冷,不爱说话。”
青娘叶明记下这个名字。他又问了云裳斋其他绣娘的情况,宋嬷嬷一一回答,并无异常。
送走宋嬷嬷后,叶明召来孙主事:“派人暗中查云裳斋一个叫青娘的绣娘,二十出头,来了三年,性子冷。注意,不要惊动。”
“是。”孙主事应下,又道,“锦绣阁和天衣坊那边,王大人已派人去接洽。按您的吩咐,以订制锦旗为由,请他们送样。”
午后,三家绣坊的绣样陆续送到知府衙门。王翰请来几位懂绣艺的女吏,在花厅仔细比对。叶明在外间听着。
“锦绣阁的针法细腻,配色雅致,确是上品。”
“天衣坊的这幅‘松鹤延年’,鹤眼灵动,松针分明,功力最深。”
“云裳斋的‘梅兰竹菊’四君子,梅之傲、兰之幽、竹之韧、菊之淡,各具神韵。尤其是这兰花,清逸脱俗。”
叶明走进花厅,女吏们忙起身。他看了看那幅兰花绣品,确实绣得好,几片兰叶似在风中轻颤,一朵兰花含苞待放,清雅不俗。
“这幅兰花,是谁绣的?”他问。
负责接洽的吏员答道:“是云裳斋一位叫青娘的绣娘所绣。送样来的管事说,青娘平日沉默寡言,但手艺是年轻一辈里最好的。”
又是青娘。叶明心中疑云渐起:“三家绣坊的绣娘名册,可都带来了?”
“带来了。”
叶明接过名册细看。锦绣阁绣娘三十二人,天衣坊三十八人,云裳斋四十七人。名册上简单记录着姓名、年龄、籍贯、入行时间。青娘那栏写着:本名柳青青,二十三岁,湖州人,三年前入云裳斋,擅花卉。
看似平常。但“三年前”——这个时间点值得注意。三年前,正是新政开始酝酿,江南丝业暗流初起之时。
“王大人,”叶明道,“以衙门名义,向三家绣坊各订一批锦旗绣品,要求三日内完工。届时,让女吏以‘验收’为名,去绣坊实地查看,特别留意那个青娘。”
“下官明白。”
安排完这些,叶明去看叶瑾。小姑娘还在练习绣兰,一针一线很认真。见他来了,抬头问:“三哥,宋嬷嬷说青娘绣的兰花特别好,我能去看看吗?”
叶明心中一动:“小瑾想去看青娘绣花?”
“嗯。”叶瑾点头,“嬷嬷说,看高手绣花能学到东西。我想把兰花绣得更好,回去给娘看。”
这是个机会。叶明沉吟片刻:“好,明日三哥带你去云裳斋。但你要记住,多看少问,尤其不要问青娘的私事。”
“我记住了。”叶瑾认真应下。
次日,叶明以“带妹妹见识苏绣”为由,与王翰一同来到云裳斋。绣坊位于城西一条清净的巷子里,三进院落,前店后坊。
东家是位五十来岁的端庄妇人,闻知府大人亲至,忙迎出来。
“不知大人光临,有失远迎。”东家施礼道,“这位就是叶小姐吧?真是灵秀。”
寒暄过后,东家引众人参观绣坊。前厅陈列着各色绣品,中庭是绣娘们做活的地方,二十几位绣娘坐在绣架前,飞针走线,悄无声息。后院是染坊和库房。
叶明目光扫过众绣娘,很快锁定角落里的一个女子。
她二十出头,穿着素净的青色衫子,正低头绣着一幅山水,侧脸清秀,神情专注,确实透着股冷清气质。
“那位就是青娘。”东家轻声道,“她性子静,但手艺好。大人订的锦旗,兰花那部分就是她绣的。”
叶瑾忍不住走近些看。青娘察觉有人,抬眼望来,目光与叶瑾一碰,又垂下眼去,继续绣花。那一眼很平静,但叶明却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警觉。
不是普通绣娘该有的眼神。
参观完毕,东家请众人到花厅用茶。叶明状似随意地问:“青娘是湖州人?湖州绣艺也很有名。”
“是,她说是湖州乡下人,父母早亡,来苏州投亲不遇,才入了绣行。”东家道,“这孩子话少,但做事踏实,这三年从学徒做到了一等绣娘。”
三年又是三年。叶明心中疑窦更深。
离开云裳斋后,王翰低声道:“下官已安排女吏明日以验收为名再来,届时会设法查看青娘的住处和随身物品。”
“要小心。”叶明嘱咐,“若她真是圣女,必有防范。不要打草惊蛇。”
回到衙门,叶瑾还在回味:“三哥,青娘绣的山水真好看,远山淡,近水清,还有一叶小舟,像真的一样。”
“小瑾喜欢,以后多学。”叶明微笑,心中却想着青娘那双平静中带着警觉的眼睛。
那个女子,绝不简单。
夜幕降临,苏州城华灯初上。叶明站在窗前,望向城西方向。云裳斋所在的巷子,此刻应已掌灯,绣娘们或许还在赶工。
而那个叫青娘的女子,今夜会做什么?是会如常绣花,还是会有别的动作?
他唤来孙主事:“加派两人,暗中监视云裳斋,特别是青娘的动向。若有异常,立即来报。”
“是。”
夜深了,苏州评弹声又起,今夜唱的是一出《西厢记》,缠绵悱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