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被拘押的消息,虽未明发诏告,但如一块巨石投入朝堂这潭深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次日大朝会,百官肃立,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皇帝依旧未临朝,太子李君泽端坐监国位,神色冷肃。
“众卿可有本奏?”司礼太监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启奏殿下,昨夜京城戍卫例行巡查时,于城西发现数名形迹可疑之人,盘查之下,其随身携带之物中,有……有疑似火药原料。现已移交刑部审讯。”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几位老臣脸色大变,交头接耳。火药——这两个字在朝堂上如同禁忌,谁都明白意味着什么。
李君泽神色不变:“可查清来历?”
“正在严审。”兵部尚书道,“但其中一人身上搜出的腰牌,形制……似与宗室有关。”
这话已近乎明示。殿内愈发寂静,许多官员偷偷抬眼看向太子,又迅速垂下。
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手持笏板高声道:“殿下!私藏火药,形同谋逆!此事无论涉及何人,必须彻查到底,以正国法!”
“臣附议!”
“臣附议!”
数名言官纷纷出列。但也有一些官员神色犹豫,欲言又止——毕竟涉及宗室,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君泽缓缓扫视群臣,开口道:“众卿所言甚是。私制火药,乃十恶不赦之罪。无论何人,一经查实,必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然,未查清之前,不得妄议,不得传谣。朝廷自有法度,此事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殿下圣明!”百官齐声道。
退朝后,太子留下几位重臣到东宫议事。叶明作为督办司主官,也被召见。书房里,气氛比朝堂上更为凝重。
刑部尚书率先开口:“殿下,睿王府密室的火药初步查验,约有三百余斤,另有原料千斤以上。若制成火器,足以……足以炸毁半条街。”
大理寺卿接着道:“昨夜审讯那几名黑衣人,其中一人受不住刑,招供说他们受雇于一名叫‘黑三’的江湖人,任务是守卫密室、制作火药,但对用途一概不知。而‘黑三’每次联络都蒙面,声音刻意压低,难辨真容。”
“睿王那边呢?”太子问。
宗人府宗令叹息:“睿王只承认密室是他默许所建,说是为‘自保’,但对火药用途、有无同党,拒不交代。他毕竟曾是宗正,有些话……不好问得太急。”
李君泽冷笑:“自保?三百斤火药叫自保?王叔这是把我们都当傻子。”他看向叶明,“叶督办,你督办司一直在查此案,有何见解?”
叶明起身道:“回殿下,臣以为此案有三处疑点。第一,睿王虽曾掌宗室事务,但从未涉足军务,如何懂得火药制作?必有懂行之人协助。
第二,西山炭窑、山谷提纯点、王府密室,这三处地点隐蔽且分散,需要大量人手搬运、守卫,仅凭睿王府原有仆从恐难完成,必有外援。
第三,火药制成后,意欲何为?是恐吓,是真要动手,还是另有所图?这些都必须查清。”
“说得好。”李君泽点头,“叶秋将军。”
叶秋抱拳:“臣在。”
“此案涉及军械火药,由你协助三司,专查火药来源、制作、去向。凡可疑人员,无论身份,一律彻查。”
“臣遵命!”
“叶明。”
“臣在。”
“你督办司继续推进新政实务,尤其江南丝业合作社,要加快推广。睿王案是阴谋,新政是阳谋。我们要用一件件实实在在的利民之举,告诉天下人,朝廷的心思在哪里。”
太子目光炯炯,“阴谋终会败露,而阳谋,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臣明白。”
从东宫出来,叶明与叶秋并肩而行。宫道漫长,两旁朱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线。
“大哥,此案凶险,你要小心。”叶明低声道。
叶秋拍拍他的肩:“放心,我在边关什么阵仗没见过。倒是你,新政推行,触动利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兄弟二人走到宫门口,正要分手,忽见一名小太监匆匆追来:“叶督办留步!太子殿下有口谕:江南急报,请您速回督办司处理。”
叶明心中一紧,与叶秋对视一眼,立刻上马赶往督办司。
衙门里,孙主事正焦急等候,见他回来,忙递上信筒:“三少爷,是王大人八百里加急!”
叶明拆信速览。信是王翰亲笔,字迹略显潦草,但内容让叶明松了口气——是好消息。
“苏州第一丝业合作社首批丝绸已织成,共得各色绸缎二百八十匹。陈永年社长按先前计划,在苏州城内举办‘合作社丝绸展’,邀请本地及外地客商三十余家。展出首日,即有客商订购一百五十匹,且出价比行会统购价高出一成。”
“展会第二日,湖广永昌丝行东家当场与合作社签订长期合约,承诺包销其年产丝绸的三成,价格随行就市,但保底不低于展会价。此约一成,其他小机户纷纷要求加入合作社。三日内,新登记机户达一百二十家,王大人已批准成立第二、第三合作社。”
“此外,本地三大丝商行会态度软化。行会会首昨日求见,表示愿‘与合作社和平共处’,承诺不再阻挠机户入社,但希望合作社‘遵守行业规矩,勿恶意压价’。王大人虚与委蛇,未作明确承诺。”
信末,王翰还提到协调小组的老工正带着几名年轻机户,又改进了一款织机,效率再提一成半。“此织机结构简单,易仿制,已由合作社公开图纸,供所有成员无偿使用。”
叶明看完信,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将信递给孙主事:“立刻抄录一份,送东宫。再拟回信:第一,肯定王翰及协调小组之功;
第二,准其所请,从督办司经费中拨银五百两,资助合作社购置新织机;
第三,提醒他们,行会所谓‘和平共处’可能是缓兵之计,不可放松警惕,要继续扩大合作社规模,让更多机户受益。”
孙主事记下,又道:“还有一事。通州平准仓那边,地基已全部完工,开始搭建仓廒。工部那位员外郎请示,是否可按原计划,从江南调运一批陈粮入库,以做储备?”
叶明想了想:“准。但要注意:第一,陈粮需检验无误,不可有霉变;第二,运输、入库全过程需有督办司吏员监督,登记造册;第三,此事可适度宣扬,让百姓知道平准仓不是摆设,是真要储粮备荒的。”
“是。”
处理完这些,已近傍晚。叶明回到府中,刚进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叶瑾银铃般的笑声。
走进去一看,叶瑾正拉着叶秋,要他讲边关故事。
李婉清在一旁做针线,含笑听着。
见叶明回来,叶瑾立刻扑过来:“三哥!大哥哥讲他骑马追狄人的故事,可精彩了!”
叶明笑着摸摸她的头,看向叶秋:“大哥今日回来得早。”
“三司会审要准备卷宗,今日暂歇。”
叶秋道,又对李婉清说,“娘,我后日就要回边关了。此番回京述职已毕,边关不能久离。”
李婉清手中针线一顿,眼中闪过不舍,但很快恢复常态:“男儿志在四方,你肩负守土之责,是该回去。只是……一切小心。”
“儿子知道。”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叶凌云今日也早早回府,席间问起睿王案进展。
叶秋简要说了一下,叶凌云听后沉默良久,叹道:“睿王年轻时,也曾是意气风发的亲王,先帝在时,还夸他‘有古大臣风’。怎料晚年糊涂至此。”
“权力惑人心。”李婉清轻声道,“越是高位,越难把持本心。你们兄弟几个,日后无论做到何等地步,都需牢记:为官做事,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
“儿子谨记。”三兄弟齐声道。
饭后,叶明和叶秋在庭院中散步。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明弟,我后日离京,边关路远,书信往来不便。”
叶秋忽然道,“京城这边,你多费心。父亲年纪渐长,母亲身子虽好,但总为我们操心。小瑾还小,你多陪陪她。”
“大哥放心。”叶明郑重道,“家里有我。”
叶秋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这是我在边关的信物。若有急事,可持此牌到兵部找军驿,他们会用最快的方式传信给我。”
他顿了顿,“睿王案背后,恐不简单。我离京后,你要更加小心。崔家虽暂时沉寂,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睿王虽倒,但其党羽未必全清。新政推行,你站在风口浪尖,多少人盯着。”
“我明白。”叶明接过铁牌,入手冰凉,“大哥在边关也要保重。狄人虽退,但狼子野心不死。”
兄弟二人又说了会话,直到夜深。回到房中,叶明将铁牌小心收好。他推开窗,望向夜空。星辰稀疏,一弯残月挂在天际。
京城的风云,边关的烽火,江南的春蚕,百姓的生计……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时代复杂的图景。而他身处其中,每一步都需谨慎,每一天都需努力。
但他不惧。因为他知道,他做的,是对的。
第二日,叶明早早来到督办司。衙门里已忙碌起来,吏员们抱着卷宗穿梭往来。叶明处理完日常事务,特意召见了负责编撰《新政实务辑要》的几名吏员。
“辑要不仅要记录章程、数据,更要有实例。”
他翻阅着初稿,“比如漕务合作社,要写清楚张五这样的漕工,入社前后生活有何变化;平准仓,要写明哪些灾民通过‘以工代赈’获得生计;江南丝业合作社,要记录陈永年这些机户的心声。要让看的人知道,新政不是冷冰冰的条文,是活生生的人、实实在在的生活。”
吏员们认真记下。其中一位年轻吏员鼓起勇气问:“大人,辑要编成后,真能分发各州县吗?有些地方官员,对新政并不热心……”
“正因不热心,才要让他们看。”叶明道,“让他们看看,通州的漕工有了稳定收入,大兴的灾民有了活路,江南的机户有了希望。若他们还有良心,就该想想,自己治下的百姓,是否也该有这样的机会。”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大人,刘御史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