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有些意外,迎出去。刘文正一身常服,神色严肃,见到叶明,拱手道:“叶督办,冒昧来访,有事相商。”
“刘御史请进。”
二人入内坐定,刘文正直言道:“叶督办,睿王案震动朝野,下官听闻,都察院中有人蠢蠢欲动,想借此案攻讦新政,说什么‘新政激进,逼反宗室’。”
叶明心中一凛:“御史从何得知?”
“下官在都察院多年,自有耳目。”刘文正压低声音,“有人正在串联,准备联名上奏,请求暂缓新政,待睿王案查清再议。牵头的是赵御史,他背后……似乎有崔家旧人的影子。”
叶明冷笑:“他们倒是会找时机。刘御史将此告知下官,是为何意?”
刘文正正色道:“下官前日不明实情,险些被利用攻讦新政。后查证清楚,方知新政实为利民之举。如今有人欲借睿王案阻挠新政,下官不能坐视。故特来相告,望督办早做应对。”
叶明起身,郑重一揖:“谢刘御史深明大义。不知御史有何建议?”
刘文正沉吟道:“下官以为,此时当以静制动。他们想借睿王案做文章,我们就将新政成效摆出来。漕务合作社、平准仓、江南丝业合作社,这些实务正在惠及百姓,有目共睹。只要百姓得益,任他们如何鼓噪,也难撼动新政根基。”
“御史所言极是。”叶明深以为然,“下官已命人编撰《新政实务辑要》,记录各项实务章程、数据、实例,不日即可完成。届时,还请御史在都察院多多宣讲。”
“这是自然。”刘文正点头,“另外,下官还听说,江南丝业合作社首批丝绸已售出,且售价高于行会价。此事若能广为传播,对那些‘新政与民争利’的论调,是最好的回击。”
二人又商议片刻,刘文正方告辞。
叶秋离京那日,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城门外,叶家人都来送行。
李婉清为长子整理披风,眼中满是不舍:“边关苦寒,要照顾好自己。遇事莫要强出头,平安最要紧。”
“娘放心。”
叶秋翻身上马,玄甲在雨中泛着冷光,“儿子去了。”
他又看向叶明和叶风,“家里就拜托你们了。”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烟雨之中。叶瑾扯了扯叶明的衣袖:“三哥,大哥哥什么时候再回来呀?”
“等边关太平了,就回来了。”叶明摸摸妹妹的头。
回府路上,叶风与叶明同乘一车。叶风低声道:“睿王案三司会审,今日开始录口供。我听说,睿王依然咬定‘只为自保’,对火药用途、有无同党只字不提。倒是那几个黑衣人,又招了些细节。”
“什么细节?”
“他们说,除了制作火药,还曾奉命在京城几处地点‘踩点’,但具体是哪些地方,他们也不清楚,每次都是蒙面的‘黑三’单独带人去。”
叶风眉头紧皱,“我担心,他们除了火药,还有其他布置。”
叶明心中一沉。若是如此,京城里还藏着未爆的隐患。
他想了想:“二哥,户部近来可有什么异常?比如大额款项流动,或者物资调拨有疑点的?”
叶风思索片刻:“你这么一说,倒真有一事。上月漕运总督衙门报来一份清单,说要修缮几处码头,申请拨银五万两。
但工部复核时发现,其中两处码头去年刚修过,且清单上的石料、木料数量远超实际需要。当时郑侍郎力主照拨,被我以‘需实地核查’为由压下了。”
“郑侍郎……”叶明眼神一冷,“他最近还与新任漕运总督走得近。看来,有些人即便换了位置,手还是伸得长。”
马车驶过街市,雨丝敲打着车顶。叶明望向窗外,行人匆匆,店铺屋檐下挂着雨帘。这座京城,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回到督办司,孙主事递上一叠文书:“三少爷,江南各府来信,询问丝业合作社推广事宜。这是王大人整理的《合作社章程细则》和《常见问题解答》,请您过目。”
叶明仔细翻阅。王翰确实用心,将苏州的经验总结得详细实用:如何发起、如何登记、如何选举管事、如何分配利润、如何解决纠纷,甚至如何记账、如何开会,都写得明明白白。
后面附了十几个真实案例,都是苏州合作社遇到的实际问题及解决办法。
“好!”叶明拍案,“立刻抄印一百份,分发江南各府。再给王翰回信:第一,此细则甚好,准予推广;第二,督办司将拨专款,在苏州设‘丝业合作社指导司’,由王翰兼领,协助各府推广;第三,第一批加入合作社的机户,可评为‘模范机户’,予以表彰。”
“是。”孙主事记下,又道,“还有一事。通州平准仓的第一批陈粮已入库,共三千石。这是入库清单和检验记录。”
叶明接过看了看,粮物品相、数量、储存位置都记录清楚,监督吏员签字画押,手续完备。
他满意地点头:“按计划,下月初一开始,平准仓以市价九折向城中低收入户售粮,每日限购三斗,凭里正出具的证明购买。此事要张贴告示,让百姓周知。”
“明白。”
处理完公务,已是午后。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淡蓝。
叶明走出衙门,忽然想起什么,对随从道:“去西市。”
西市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叶明在一家绸缎庄前停下,走了进去。
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叶明气度不凡,忙迎上来:“客官想看什么料子?小店新到一批江南绸缎,花色都是最新的。”
叶明扫了一眼货架,指着其中一匹水蓝色暗纹的:“这匹,是苏州货?”
“客官好眼力!”掌柜笑道,“正是苏州‘永昌丝行’的货,质地细腻,花色雅致。不过……”
他压低声音,“不瞒客官,小店前日刚进了更好的货,是苏州什么合作社的丝绸,花色虽不多,但质地更厚实,价格还便宜半成。只是量少,还没上架。”
叶明心中一动:“哦?可否看看?”
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匹月白色的丝绸。
叶明上手一摸,果然质地紧密厚实,虽花色简单,但光泽柔和。
他问:“这合作社的丝绸,好卖吗?”
“好卖!”
掌柜点头,“识货的人都知道,这料子实在,做衣裳耐穿。就是量太少,我这才进了十匹,两天就卖光了。听说苏州那边正在扩大产量,下个月能多供些。”
叶明笑了笑,付钱买下了那匹水蓝色的绸缎:“包起来吧,送人的。”
回到府中,叶明将绸缎送给李婉清:“娘,这是江南新出的料子,您看看。”
李婉清展开一看,赞道:“质地确实好。听说江南丝业合作社办起来了,这就是他们产的?”
“娘怎么知道?”
“宫里都传开了。”
李婉清笑道,“昨日我进宫看望皇后娘娘,她还说起,内廷司正在考察合作社的丝绸,若质量达标,以后宫里的常服就用这个。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叶明心中欣喜。皇室采购,不仅意味着稳定的销路,更是对新政的认可。
他道:“这是好事。合作社的机户若能接下宫里的订单,生计就彻底稳了。”
正说着,叶瑾跑进来,看到绸缎,眼睛一亮:“好漂亮的料子!娘,给我做条新裙子吧!”
“好,给你做。”李婉清宠溺道,“不过要等些日子,娘先给你三哥做件春衫。他整日忙,衣裳都旧了。”
叶明忙道:“娘,我不急……”
“什么不急,你看看这袖口,都磨出毛边了。”李婉清不由分说,“朝廷的事要紧,自己的身子也要紧。从明日起,每日必须回家用晚饭,娘看着你吃。”
叶明心中一暖,应了下来。
晚饭后,叶明回到书房,刚点亮灯,韩猛就悄然而至:“三少爷,西山那边有发现。”
“说。”
“我们的人在山谷提纯点附近蹲守多日,今日发现有人返回,但不是取原料,而是……埋东西。”
韩猛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包,打开是一把泥土,里面混着些黑色颗粒,“他们埋完后匆匆离开,我们挖出来一看,是些炼废的渣滓。但奇怪的是,埋藏的地点很讲究,呈北斗七星状。”
“北斗七星?”叶明皱眉,“是记号,还是……阵法?”
“属下不懂这些。但埋藏点中心位置,我们往下挖了三尺,发现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奇怪的符号。”
韩猛画了个草图,“像这样。”
叶明看着那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是扭曲的线条,像云又像兽。
他忽然想起睿王府密室发现的木牌图案,虽不完全相同,但风格类似。
“这图案,我在江湖上打听过。”
韩猛低声道,“有个老镖师说,这像是前朝一个秘密教派的标记。那个教派信奉‘玄天上帝’,擅长火药、机关之术,前朝末年曾作乱,被剿灭后就销声匿迹了。”
秘密教派?叶明心中警铃大作。若睿王不仅私制火药,还勾结邪教,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继续查,但千万小心。”叶明嘱咐,“这些教派余孽,行事诡异,手段狠辣。你们的安全第一。”
“是。”
韩猛退下后,叶明独自坐在书房。窗外夜色深沉,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他想起白天叶风说的漕运拨款疑点,想起掌柜说的合作社丝绸热销,想起韩猛说的邪教标记……这一件件事,看似无关,却又隐隐相连。
新政推行越深入,触动的利益就越深,反扑也就越激烈。睿王案只是冰山一角,水下还藏着更大的暗礁。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停。江南那些等着合作社扩大生产的机户,通州那些盼着平准仓开仓售粮的百姓,漕运码头上那些靠着合作社维生的工人……他们都在等着。
叶明铺开纸,开始给江南的王翰写信。信中除了肯定合作社的进展,还特别提醒:推广合作社时,要注意甄别人员,防止别有用心者混入;同时要加强与地方衙门的沟通,争取更多支持。
写罢信,已是深夜。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叶明吹灭灯,走到窗前。远处京城灯火在雨雾中朦胧一片,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这画中,有锦绣,也有污浊;有光明,也有阴影。而他,要做的不仅是欣赏这幅画,更要提笔,添上该有的颜色。
夜雨潇潇,春寒料峭。但叶明知道,雨过后,便是晴天。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雨中,撑好伞,走稳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