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郊官道上烟尘起处,一队骑兵飞驰而来。
为首者一身玄甲,腰挎长刀,正是刚从边关归来的叶秋。
他已提前派人送信回府,说此番回京是述职兼领赏,会在京城停留半月。
叶府大门早已敞开,李婉清带着叶瑾等在门口,望眼欲穿。
叶明和叶风今日也特意告了假,一同迎接。远远看见骑兵队伍,叶瑾就跳了起来:“是大哥哥!”
叶秋在府门前勒马,翻身下鞍,动作干净利落。
他先向母亲行礼:“儿子回来了。”
又看向两个弟弟,露出笑容,“明弟、风弟。”
李婉清眼圈微红,上前拉住长子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边关苦寒,吃了不少苦吧?”
“儿子不苦。”
叶秋语气沉稳,一如他为人,“边关将士都如此。倒是母亲清减了。”
一家人簇拥着叶秋进府。叶秋先回房换下戎装,洗漱更衣,再到正厅与家人叙话。
他带来了边关的风物特产:几张上好的皮毛、几包草原特有的草药、还有给叶瑾的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
“这是从一个狄人首领那里缴获的,刀柄镶嵌着绿松石。”
叶秋将匕首递给妹妹,“边关女子都佩短刀防身,小瑾也大了,留着把玩也好。”
叶瑾又惊又喜,小心翼翼接过:“谢谢大哥哥!真漂亮!”
叶明看着那把匕首,刀鞘上确实有精致的纹饰,但刀刃泛着寒光,显然不是凡品。
大哥说“把玩”,但送这个给妹妹,恐怕也有让她学会保护自己的意思。
午饭时,一家人围坐。叶秋说了些边关见闻:狄人今春因雪灾损失了大量牲畜,故小股骑兵频繁骚扰边境抢夺物资;
边军如今屯田有成,粮草充足,士气高昂;他还提到几个表现出色的年轻将领,建议朝廷可以重点培养。
“你在奏报里写的‘以战代练、轮番戍边’的法子,兵部几位大人都说好。”
叶凌云难得在饭桌上谈起公务,“如今北境安宁,你此番回京,正好将详细方略呈给太子殿下。”
叶秋点头应下,又看向叶明:“我在边关也听说了江南丝业的事。明弟推行的合作社,与军中的‘伙伍制’倒有几分相似——士兵以伍为单位,同吃同住同操练,战功同享,伤亡同恤。如此,一伍便如一家,战场上能生死相托。”
叶明眼睛一亮:“大哥说得对!合作社也是让机户们团结互助,共同议价、共同御险。只是不知边军的‘伙伍制’具体如何运作?”
兄弟二人就此讨论起来。叶秋详细解释了军中伙伍的人员组成、职责分配、奖惩办法;叶明则举了江南合作社的实例。
叶风在一旁听着,不时插话从户部角度提出建议。李婉清含笑看着三个儿子,不时给他们布菜。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从军制谈到商事,又从商事谈到农事。叶秋虽久在边关,但对朝政民生并非一无所知,许多见解让叶明也感到耳目一新。
饭后,叶秋让随从抬进两个木箱:“这些是边关将士家书,托我带回京城分发。还有些是阵亡将士的遗物,要交给他们家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每次送这些,心里都不好受。”
厅内气氛一时凝重。叶明看着那两个沉甸甸的木箱,忽然道:“大哥,督办司正在推行‘漕务劳工抚恤章程’,凡漕工伤病,合作社出钱医治;
若不幸身故,合作社一次性抚恤其家眷二十两,并优先录用其子侄入社。此法,可否也推广至边军?”
叶秋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如今边军虽有抚恤,但常被层层克扣,到手无几。若能立下明章,公示于众,让将士们知道身后家眷有靠,必能激励士气。”
叶凌云也点头:“此事可细议。明儿,你将漕工抚恤的章程整理出来,秋儿带回兵部商议。若能在边军试行,也是功德一件。”
正说着,管家来报:“大少爷,兵部来人,说尚书大人请您过去一趟,商议封赏事宜。”
叶秋起身:“我这就去。”又对叶明道,“明弟,晚上若有空,来我房里,咱们再细说。”
叶秋走后,叶明也回了督办司。刚进衙门,孙主事就递上一份请柬:“三少爷,崔府送来的。”
叶明接过一看,是崔侍郎的帖子,邀他三日后过府“小叙”,说是“有些旧物需交还国公府”。话说得客气,但在这当口,用意不言自明。
“崔家这是坐不住了。”叶明冷笑。
通源钱庄的事、刘御史的转变、江南丝商的退让,这一连串的变故,让崔家感到了压力。这次邀约,多半是想试探,甚至威胁。
“要去吗?”孙主事问。
“去,为什么不去?”叶明将请柬放在案上,“正好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数。不过去之前,得做些准备。”
他让孙主事调来崔家所有相关的卷宗,从崔侍郎致仕前的公务记录,到通源钱庄的税籍,再到与睿王府的关联线索,一一梳理。
同时,他给韩猛传了话,让他加紧查探睿王府那批火药的去向。
叶秋的院子在国公府东侧,较为僻静。房里陈设简单,书架上多是兵书舆图,墙上挂着一把长弓、一副铠甲。叶秋已换了一身常服,正在灯下看一份舆图。
“大哥。”叶明进屋。
叶秋招手让他坐下,指着舆图上一处标记:“这是西山一带的详细地形。今日我去兵部,特意找出来的。”
他抬眼看向叶明,神色严肃,“你托韩猛查的事,父亲与我说了。西山那处炭窑,以及山谷里的提纯点,我都知道。”
叶明一惊:“大哥知道?”
“我虽在边关,但京畿周边地形,兵部都有存档。”
叶秋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西山多矿,前朝曾有私矿泛滥,本朝初年严禁私采,那些矿洞、炭窑多已废弃。但若有人暗中利用,确实隐蔽。”他顿了顿,“你怀疑睿王府在那里提炼火药原料?”
“已有物证。”叶明将炭窑所见、木牌、黑色颗粒等事说了。
叶秋眉头紧锁:“火药之事,非同小可。我在边关,深知火器之威。若是少量私藏,或许还有别的用途;但若大量制备”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大哥,兵部可有人能暗中协助查探?”叶明问道,“需懂火器、熟悉矿务之人。”
叶秋沉思片刻:“有一个人。兵部军器监主事严正,是我旧部,为人刚直,精通火器制造。他可信任。不过,”
他提醒道,“此事若动用兵部的人,就正式立案了。一旦查出实据,必须立即抓捕,否则打草惊蛇,后果难料。”
叶明点头:“我明白。目前还在查探阶段,待摸清他们储存地点、何时动用,再请严主事暗中协助鉴定。眼下最要紧的,是三日后的崔府之约。”
叶秋冷笑:“崔家这是狗急跳墙了。你去,不必惧他。崔侍郎虽有些门生故旧,但如今太子监国,新政得民心,他们翻不起大浪。
父亲让我转告你:崔府之约,你可随机应变,但记住两点——第一,不可私下许诺;第二,不可示弱。”
“儿子记住了。”
兄弟二人又聊了一会儿边关见闻,直至夜深。
叶明告退时,叶秋叫住他,从柜中取出一把短弩:“这个你带着防身。弩身小巧,可藏于袖中,五步之内,可穿皮甲。”
叶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弩臂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多谢大哥。”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叶秋拍拍他的肩,“你在京城做的事,比我在边关厮杀,凶险不遑多让。保重自己。”
回到自己院子,叶明将短弩小心收好。
他坐在书案前,又将崔家的卷宗翻阅一遍。
忽然,其中一条记录引起他的注意:三年前,崔侍郎曾主持过一次京畿水利修缮,其中西山一段河道工程,由一家名为“隆昌营造”的商号承建。而这家商号的东家,据查是崔侍郎的远亲。
西山又是西山。
叶明心中一动。那处炭窑、那处提纯点,会不会与当年的水利工程有关?是否借修缮之名,暗中做了其他手脚?
他立刻记下这条线索,准备明日让韩猛顺着查。若真有关联,或许能找到更多证据。
夜深人静,叶明推开窗,望向崔府所在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府邸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三日后,他就要踏入那座府邸。那里有曾经的权臣,有未了的恩怨,有隐秘的算计。
但他并不畏惧。因为他身后,有叶家,有太子,有无数期待新政的百姓。
他关上窗,吹灭灯。黑暗笼罩了房间,但他的心中,一片清明。
该来的,总会来。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