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朝钟响起时，叶明已经立在文官队列中。
今日是大朝会，五品以上京官皆需参加。
太极殿内，百官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皇帝并未亲临，由太子李君泽代为主持。
龙椅旁设了监国位，太子一身明黄朝服，神色肃穆。叶明抬眼望去，见父亲叶凌云立在武将前列，身姿挺拔；二哥叶风在户部队列中，正与身旁同僚低声交谈。
“有本奏来。”司礼太监高声道。
率先出列的是工部尚书，奏报通州平准仓工程进度，并请求增拨一笔款项用于采购防潮物料。太子一一准奏，并特别嘱咐“务必保证匠人工钱及时足额发放”。
接着是户部侍郎出列，禀报江南丝务借丝方案的进展。
当听到已有七家丝商响应、首批两千三百担生丝即将运抵苏州时，朝堂上响起一阵低语。
不少官员交换着眼色，显然对这个速度感到惊讶。
“江南乃赋税重地，丝业安稳，则民心安稳。”
太子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此次借丝，非为干预商贾，实为解民倒悬。日后各业若有类似困局，皆可参此例，由朝廷协调，商民两便。”
这话一出，文官队列中几位向来对新政持保留态度的老臣，神色略有松动。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尚书微微颔首，低声道：“太子殿下此举，倒是稳妥。”
但总有人不和谐。都察院队列中，一位御史忽然出列：“殿下，臣有本奏！”
叶明抬眼看去，认出是常与刘文正争辩的那位赵御史。
只见他手持笏板，高声道：“臣闻督办司在通州设‘漕务合作社’，强制漕工入社，抽取佣金，与民争利。
又大兴土木修建平准仓，耗费国帑，劳民伤财。臣请彻查督办司诸般举措，是否有违祖制、是否扰民！”
这话与那日刘文正到督办司质询的说辞如出一辙。
叶明神色不变，静观其变。
果然，刘文正立刻出列反驳：“赵御史此言差矣！本官亲自查证过，漕务合作社乃漕工自愿加入，所抽半成佣金，用于联络货源、记录分派、购买抚恤，每一笔支出皆有公示。
而平准仓用工，多取自‘以工代赈’名单，使灾民有食有酬，何来劳民伤财？”
赵御史冷笑：“刘御史前日还质疑新政，今日却为其辩护，转变何其快也！莫非是收了什么好处？”
这话已近人身攻击。
刘文正气得脸色发红：“赵大人慎言！本官前日不明实情，故往督办司质询。得见详实记录、亲闻漕工心声，方知新政实为利民。为官者，当以事实为据，岂可固守成见、不问是非？”
“好一个‘以事实为据’！”赵御史还要再说，太子已沉声开口：
“二位卿家不必争执。”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李君泽目光扫过二人，缓缓道：“新政推行，朝中有不同见解，实属正常。但议论当以事实为本。督办司所有实务，收支有账，用工有册，随时可查。
赵卿若仍有疑虑，可亲往通州、大兴查看，亦可调阅督办司全部文书。至于刘卿——”
他看向刘文正，“能查证事实、修正己见，是为臣本分，孤心甚慰。”
这番话不偏不倚，既肯定了刘文正，又给了赵御史台阶。赵御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悻悻退回队列。
叶明心中暗赞太子手腕。既维护了新政，又未激化矛盾，还树立了“重事实、讲道理”的朝堂风气。
接着又有几位官员奏事，多是日常政务。
待到朝会尾声，司礼太监正要宣布散朝，忽然一名兵部主事匆匆入殿，手持加急军报：
“启禀殿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北境？难道边关有变？
兵部尚书快步上前接过军报，展开一看，脸上却露出笑容：“殿下，是好消息！叶秋将军率部巡边时，遭遇小股北狄游骑袭扰，叶将军当机立断，率轻骑追击百里，斩首三十七级，俘获战马五十四匹，我军仅轻伤三人。北狄已退至阴山以北，短期内不敢再犯！”
“好！”太子拍案而起，脸上满是喜色，“叶秋将军勇武，扬我国威！传孤令：犒赏边军，有功将士按例封赏！”
武将队列中，叶凌云虽面色沉静，但眼中闪过一丝自豪。叶明也松了口气——大哥没事，还立了功。
朝会在一片振奋中结束。
散朝时，不少官员向叶凌云道贺，叶凌云一一还礼，谦逊道：“犬子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叶明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却被一名小太监叫住：“叶督办，太子殿下请您到东宫议事。”
东宫书房里，李君泽已换下朝服，一身常装，正笑着对叶明说：“你大哥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扬威，也堵住了某些人的嘴——他们总说新政耗费国帑、削弱军备，如今边关捷报传来，看他们还怎么说。”
叶明也笑：“大哥向来谨慎，此次主动出击，想必是抓住了绝佳战机。”
“叶家满门忠良，国之栋梁。”
太子感慨一句，随即转入正题，“今早朝上你也看到了，反对新政的声音还在，但已不成气候。刘文正的转变是个好兆头，说明只要事实清楚、道理明白，终究能争取人心。”
“是。”叶明点头，“臣打算将漕务合作社、平准仓、江南丝业合作社的详细章程和成效，编成《新政实务辑要》，分发各州县衙门，供地方官员参考。”
“这个主意好。”太子赞许，“不过眼下还有一事——西山炭窑那边，皇城司暗卫昨夜有了新发现。”
叶明神情一肃：“请殿下示下。”
“暗卫在炭窑五里外的一处山谷，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那里有一眼山泉，泉边搭建了简易窝棚，棚内有陶罐、铁锅、木桶等物，还有”
太子顿了顿，“一些提纯过的硝石和硫磺粉末，纯度比炭窑里的粗料高得多。”
叶明心中一紧：“他们果然有提纯点！”
“但人已经撤走了，很匆忙，留下了不少东西。”
太子道，“暗卫判断，他们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临时转移。但既然留下了工具和部分成品，说明他们还需要这个点，很可能只是暂时躲避，还会回来。”
“臣让韩猛加紧追查。”
“嗯。另外，”太子从案头拿起一份密报，“江南那边，王翰送来消息，说‘苏州第一丝业合作社’的第一批生丝已经到货，二十八家机户全部开工。
他们改进的一款织机，效率比旧式提高了两成。陈永年社长提议，等这批丝绸织成，要在苏州办一个‘合作社丝绸展’，邀请本地和外地客商来看货议价。”
叶明眼睛一亮：“这是个好机会！若能办成，不仅能打开销路，还能向更多人展示合作社的成效。”
“孤也这么想。”太子笑道，“已准了王翰所请，并让内廷拨一笔款子，资助这个展会。届时，孤还会让江南织造局派人观摩，若合作社的丝绸质量达标，可考虑纳入宫用采购名录。”
这无疑是巨大的支持。有了皇家的认可，合作社的丝绸就不愁销路了。
从东宫出来，叶明心中既振奋又沉重。振奋的是江南新政初见成效，沉重的是睿王府的阴谋仍未查清。他知道，这两条线必须同时推进，一条都不能放松。
回到督办司，孙主事迎上来，脸上带着喜色：“三少爷，江南又来好消息！永昌丝行的东家亲自押送第一批生丝到了苏州，不仅按约交付，还额外赠送了二十担，说是‘贺合作社成立之喜’。王大人已安排将这些赠丝分给最困难的十几家机户。”
“这位永昌丝行的东家，倒是会做人。”叶明也笑了，“记下这份人情，日后有机会要还。”
“还有呢，”孙主事继续道，“湖广、四川其他几家丝商，听说永昌抢了先，都急了，纷纷派人快马加鞭赶往苏州，要求尽快签约。现在苏州城里，外地丝商比本地丝商还活跃。”
这正是叶明想要的效果——引入竞争，打破垄断。
他让孙主事立刻回信，提醒王翰和协调小组，趁热打铁，加快推动更多合作社成立，同时也要注意平衡各方利益，避免引发本地丝商的强烈反弹。
处理完公务，已是黄昏。叶明回到府中，刚进院子，就听见正厅里传来欢声笑语。
走进去一看，母亲李婉清、二哥叶风、妹妹叶瑾都在，桌上还摆着几匹崭新的丝绸。
“明儿回来了！”李婉清笑着招手，“快来看，这是江南刚送到的，你大哥派人捎回来的，说是北狄战利品中最好的几匹丝绸，特意留给家里。”
叶明走过去细看，那丝绸质地细腻，花纹精美，确是上品。叶瑾拿起一匹水绿色的，在身上比划：“娘，这个做裙子好看吗？”
“好看，我们小瑾穿什么都好看。”李婉清宠溺地摸摸女儿的头，又对叶明道，“你大哥信里说，边关一切都好，让你不必挂心。他还问，江南的丝业改革进展如何？”
叶明将今日朝会、东宫议事的情况简单说了，当听到太子要资助合作社办丝绸展、可能纳入宫用采购时，李婉清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若是宫里头都用上了合作社的丝绸，那些反对的人就更没话说了。”
叶风也笑道：“今日散朝后，好几个同僚私下问我江南丝业的事，态度都比以前缓和多了。看来实事做好了，人心自然会变。”
一家人正说着话，管家进来禀报：“国公爷回府了。”
叶凌云大步走进来，虽是一身朝服未换，但神色轻松。
他先看了看桌上的丝绸，点点头：“秋儿有心了。”
又看向叶明，“今日朝会，太子殿下处置得当。新政之事，看来已稳住了阵脚。”
“是。”叶明应道，“但睿王府那边”
叶凌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此事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做好督办司的事，其他自有安排。”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你们兄弟几个，都做得很好。为父很欣慰。”
这话从向来严厉的父亲口中说出，殊为不易。叶明和叶风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暖。
晚饭后，叶明回到书房。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他想起今日朝会上太子的话，想起江南那些终于能安心织造的机户，想起大哥在边关的捷报，心中那份坚定越发深沉。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无论暗处还有多少阴谋，他做的这些事——让漕工有尊严，让灾民有生计，让机户有希望——都是对的。而对的道理，终究会赢。
他铺开纸，开始给江南的王翰和协调小组写信。信中提到丝绸展的具体建议，如何布置场地、如何邀请客商、如何展示合作社的优势。
他特别嘱咐，要请那些最早加入合作社的机户现场讲述自己的故事，“让客商看到，他们买的不仅是丝绸，更是无数个家庭的生计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