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还未亮透，叶明便悄悄出了府。
韩猛已在约定的巷口等候，两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骑着马往西山方向去。
“三少爷，那处炭窑离官道有四五里，藏在山坳里，寻常人不会往那儿去。”
韩猛一边控马一边低声道，“我们的人盯了一夜，寅时初刻有一辆马车进去，约莫两刻钟后空车出来，往京城方向去了。马车用厚布盖着，看不清里面，但车轮印很深。”
叶明点头，心中盘算。若真是转运点，那睿王府的人应该不会常驻，只会定时来取货。他们必须抓住这个空档去查探。
一个时辰后，两人将马拴在山林隐蔽处，徒步往山坳摸去。初春的山林还带着寒意，草木刚萌新芽，地面湿滑。
韩猛显然已探过路，带着叶明绕开几处可能有陷阱的地方，来到一处高坡。
从坡上往下望，果然看见一处废弃的炭窑。窑口黑黝黝的，窑前有一片空地，地面上车辙印凌乱，还有几处新鲜的脚印。
窑旁堆着些散乱的柴禾，看似随意，但细看却能发现是刻意摆放的，遮住了窑口侧面的一个小门。
“就是那儿。”韩猛压低声音，“我们的人说，马车就是从这个方向进出。那个小门应该是后来开的，方便搬运东西。”
叶明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无人，才与韩猛小心摸下去。走近炭窑，一股混合着煤灰和硫磺的气味隐隐传来。
窑口的小门虚掩着，韩猛轻轻推开，里面昏暗，但借着门口透进的光，能看见窑内空间不小，地上散落着不少黑色颗粒，正是之前在铁厂废墟见到的那种。
叶明蹲下，捡起几颗细看，又环顾窑内。窑壁有烟熏的痕迹，但地面却相对干净，有明显清扫过的迹象。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半敞着口，里面也是那种黑色颗粒。
“他们在这里分装转运。”叶明判断，“从铁厂废墟粗炼后，运到这里分袋，再分批运进城。这样目标小，不易被发现。
韩猛在窑内仔细搜查，忽然在窑壁一块松动的砖后，摸出一个小木牌。木牌粗糙，上面用烧红的铁烙着一个图案——像是一朵扭曲的云，又像某种简化的兽头。
“这是他们的记号？”叶明接过木牌细看。
“很有可能。”韩猛道，“属下曾在江湖上见过类似的做法，一些私密组织会用独特的记号标识据点、货物或成员。”
叶明将木牌收好，又让韩猛取了一些黑色颗粒和麻袋碎片作为物证。两人不敢久留，迅速离开炭窑，按原路返回。
回城的路上，叶明一直在思考。睿王府收集这些原料，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他们想做什么？制造火药需要硝石、硫磺、木炭，这些黑色颗粒只是半成品，还需要进一步提纯、混合。
提纯的地点在哪里？制成品又储存在哪里？
“韩猛，”叶明忽然道，“你说，如果他们要大量提纯这些原料，需要什么条件？”
韩猛想了想：“需要水源、需要场地、需要懂火工的人。而且提纯过程中味道大，容易暴露，所以地点必须隐蔽，可能在城外，也可能在地下。”
地下？叶明心中一动。京城有些大户人家有地窖，但规模有限。要大量提纯，恐怕需要更大的空间。
他想起睿王府——王府占地广阔，若真有什么隐秘的地下工坊，倒也不是不可能。
“回去后，让你的人盯紧睿王府的物资进出。”
叶明吩咐，“尤其是水、炭、陶罐、铁器这类可能用于提纯的物资。还有，查查京城里有没有懂火工技艺的工匠，最近有没有失踪或被重金聘走的。”
“是。”
回到叶府时，已近午时。叶明刚换下衣裳，孙主事便来禀报，说江南又来信了，还有太子殿下派人传话，让他下午进宫。
江南的信是王翰亲笔，语气比前几次轻松不少：
“借丝方案公布后，苏州城舆论渐转。昨日，湖广‘永昌丝行’的东家亲自抵达苏州，持户部文书求见，表示愿首批借丝五百担，且可按江南市价九折结算，兑付期可延至年底。
此消息一出，本地三大丝商行会坐不住了，今日一早联名贴出告示，宣布‘为顾全大局’，即日起生丝售价回调一成，且承诺不再阻挠机户复工。”
叶明看到这里，不禁笑了。果然，商人逐利，看到真有人要来分蛋糕，就顾不上抬价了。
信继续写道：“‘苏州第一丝业合作社’已正式成立，首批二十八家机户，共筹得股本银二百四十两，获得府衙贷款三百两，已向‘永昌丝行’订购生丝八十担。
合作社公推陈永年为社长，并决议：第一，统一采购生丝，价比市面低半成；第二，共享两款新织机的图样，由老工正指导改进；第三，合作社交由‘永昌丝行’代销的丝绸，抽佣比行会低两成。”
“此外，那几名曾收到恐吓信的机户，在合作社其他成员轮流陪伴下，已恢复正常开工。
昨夜再有泼皮在陈永年家外窥探，被巡夜更夫发现，高声呼喝下仓皇逃走。下官已增派两班衙役，在机户聚集区加强巡逻。”
信末，王翰还提到协调小组的老工正这几日带着几名年轻机户，研究如何改进织机效率，“颇有心得”。
叶明长舒一口气。江南的局面，总算看到了转机。他立即回信，肯定王翰和协调小组的成果，并建议可以将“苏州第一丝业合作社”的经验整理成文，在江南各府推广。
同时提醒，行会虽然暂时退让，但绝不会甘心，要防备他们用更隐蔽的手段反扑。
午后，叶明进宫。李君泽正在批阅奏章，见他来了，放下朱笔，示意内侍都退下。
“西山那边，查得如何？”
叶明将炭窑所见详细禀报，并呈上那个木牌和取回的样本。李君泽看着木牌上的图案，眉头紧锁：“这图案孤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沉思片刻，忽然道，“对了，睿王叔年轻时好狩猎，他的猎队旗子上，似乎就有类似的云纹。但略有不同。”
“殿下，此事已非寻常政争。”叶明沉声道，“私制火药，形同谋逆。臣请殿下，可否密查睿王府？”
李君泽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窗外的阳光照在他明黄的袍服上，映出一片光亮，但他的脸色却异常凝重。
“明弟，你可知道，睿王叔不仅是皇叔，还是宗正，掌管皇族宗谱、祭祀。”
他停下脚步，看向叶明，“若无铁证，动他，便是动摇宗室，朝野震动。而且”
他压低声音，“父皇近来龙体欠安，若此时宗室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叶明心中一凛。他知道太子说的对。皇帝病重，太子监国，本就敏感。若再爆出亲王私制火药，无论真假，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动荡。
“那殿下的意思是”
“继续查，但要更隐秘。”
李君泽走回案前，“查出他们提纯的地点、储存的位置、准备何时动用、动用做什么。在此之前，不能打草惊蛇。孤会给你一道手谕，必要时可调动皇城司暗卫配合，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用。”
“臣明白。”
李君泽又问了江南的情况，叶明一一禀报。听到合作社成立、丝商退让，太子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好！这才是治本之策。让百姓自己组织起来，互帮互助，比官府强行干预要强得多。”
他想了想，“等江南局势稳定，可将此法推广至其他行业。瓷器、茶叶、棉布都可试行。”
从东宫出来，已是申时。叶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督办司。衙门里依旧忙碌，但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不少。几名吏员正在整理江南丝务的简报，准备按太子吩咐分发各衙署。
叶明看了看简报初稿，提了几处修改意见，要求“数据要详实，措辞要平实，让不识字的百姓听人念了也能懂”。
刚处理完，叶风来了，一脸疲惫中带着几分兴奋。
“明弟，借丝方案有进展了。”
他顾不上喝茶，直接道，“湖广、四川已有七家丝商回应，愿借丝总计两千三百担。价格都按市价九折左右，兑付期最长的同意延至明年六月。户部已拟好契约，三日后在苏州公开签约。”
“这么快？”叶明惊喜。
“都是冲着皇商资格来的。”叶风笑道，“而且永昌丝行抢先一步，其他家怕落了后，都急着表态。郑侍郎还想挑刺，说兑付期太长有风险，被尚书大人驳回去了——尚书说了，有朝廷担保，怕什么？”
兄弟二人都笑了。叶风又道：“对了，通源钱庄那边，崔安昨日悄悄来找我，说那锭银子是‘下人私自收受，他已严惩’，还送了份厚礼，想让我‘在殿
叶明冷笑：“他们这是心虚了。刘御史那边呢？”
“刘御史今日在都察院公然为新政辩护，说漕务合作社‘实为恤民之举’，还拿出了我们给的文书作为证据。听说有几个向来爱挑刺的御史跟他争辩起来，但刘御史据理力争，最后那几人哑口无言。”
叶风颇有些感慨，“没想到，这位刘御史，倒是个有风骨的。”
是啊，有风骨的人，终究是压不垮的。叶明想着，心中多了几分信心。
傍晚回府，李婉清正指挥丫鬟们修剪花枝。见儿子回来，她笑着招手：“明儿，来看看，这几株牡丹发了好多新芽，今年定能开得好。”
叶明走过去，果然看见花坛里牡丹嫩红的芽尖破土而出，在夕阳下生机勃勃。
叶瑾也凑过来，小手指着：“三哥你看，这个芽最大！”
“嗯，我们小瑾照顾得好。”叶明摸摸妹妹的头。
李婉清看着一双儿女，眼中满是温柔，但很快又染上一丝忧色：“明儿，你爹今日从宫里回来，说陛下咳疾又重了，太医让静养，但陛下不肯”
叶明心中一沉。皇帝的身体，一直是悬在朝堂上方的阴云。他轻声安慰：“娘别太担心，有太子殿下在，朝政不会有乱。”
“娘知道。”李婉清叹了口气，“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和你爹、你哥哥们，都要小心。”
“儿子谨记。”
夜色渐浓，叶府各院陆续点亮灯火。叶明站在窗前，望向皇城方向。那里有卧病的皇帝，有勉力支撑的太子，有隐藏的阴谋，也有未卜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