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叶明刚起身,东宫的侍从便到了府上,说是太子殿下召见。叶明匆匆用过早饭,换了官服,便随侍从进宫。
东宫书房里,李君泽正看着一份奏折,眉头微蹙。
见叶明进来,他放下奏折,示意内侍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你昨夜送来的密报,孤看了。”
叶明行礼落座,见太子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
“火药的事,非同小可。”
李君泽开门见山,“睿王叔虽然与孤政见不合,但孤从未想过他会走到这一步。你确定那些矿渣能用于制火药?”
“臣已让懂矿物的老管事反复辨认,八九不离十。”
叶明沉声道,“而且韩猛的人发现,铁厂废墟的砖窑有近期使用痕迹,窑内灰烬中还找到一些未燃尽的颗粒。臣推测,他们可能在废墟就地粗炼,再运回城中进一步提纯。”
李君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才道:“此事不能声张。一来没有铁证,二来睿王毕竟是皇叔,若无确凿证据就动他,朝野必起波澜。”
他看向叶明,“让你的人继续暗中查探,务必摸清他们提炼的地点、储存的位置。孤会调一队绝对可靠的金吾卫,随时待命。”
“是。”叶明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崔家与睿王府的联络”
“孤知道。”李君泽眼神冷了下来,“崔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这是想借睿王的手,搅乱朝局,好从中渔利。”
他顿了顿,“你二哥提出的借丝方案,孤已批复同意。今早已发往户部,令他们即刻行文湖广、四川。
另外,孤还加了一条——此次参与借丝的商号,日后在同等条件下,可优先获得皇商资格。”
叶明眼睛一亮:“殿下英明。有了皇商资格这个诱饵,湖广、四川的丝商定会趋之若鹜。”
“不仅要吸引他们来,还要让江南那些囤积居奇的人看着。”李君泽冷笑,“孤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银子多,还是朝廷的信用硬。”
正说着,一名内侍在门外禀报:“殿下,都察院刘御史求见。”
叶明与李君泽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李君泽略一沉吟:“让他进来。”
刘文正一身御史官袍,神色肃穆地走进书房。见到叶明也在,他微微一怔,随即向太子行礼。
“刘卿此时求见,有何要事?”李君泽语气平和。
刘文正从袖中取出几页纸,双手呈上:“臣昨日收到匿名检举,称督办司在通州、大兴等地的实务中,有强征民夫、克扣工钱等情弊。
臣受风闻奏事之责,前往督办司质询。叶督办出示了全部文书记录,臣细查之下,发现检举内容不实。”
他将那几页纸放在太子案前:“这是臣根据叶督办提供的文书,重新整理的情况说明。此外”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和一张字条,“这是臣收到的所谓‘苦主茶资’,以及匿名检举信。臣发现银锭上有‘通源钱庄’私标,而通源钱庄,崔家有股。”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李君泽拿起那锭银子看了看,又看向刘文正:“刘卿将此呈上,是何意?”
刘文正躬身道:“臣愚钝,险些被人利用,以此攻讦新政。今已查明实情,自当如实禀报。这银锭和检举信,请殿下处置。至于通源钱庄与崔家的关联,若殿下需要,臣可继续查探。”
叶明在一旁看着,心中对这位御史的评价高了几分。
能当着太子的面承认自己险些被利用,还主动交出证据,这份坦荡和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李君泽点了点头:“刘卿能明辨是非,不为谣言所惑,孤心甚慰。此事孤知道了,银锭和检举信留下。通源钱庄那边”
他看向叶明,“督办司可有权限查问?”
叶明想了想:“若是涉及京畿新政相关案件,督办司有权传询相关人员。但钱庄账目复杂,若无确凿证据,恐难深查。”
“那就先记下。”
李君泽将银锭和检举信收进抽屉,“刘卿,你既对漕务合作社、平准仓等实务已有所了解,日后若有听闻,可直接与督办司核实,也可随时来见孤。”
“臣遵命。”
刘文正行礼,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臣还有一言。新政推行,确有利民之处,但朝中反对之声亦不绝。
臣以为,若能将这些实务的成效,定期公之于众,让更多官员、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或许能减少无谓的阻力。”
这建议与叶明之前所想不谋而合。李君泽露出赞赏之色:“刘卿此言甚善。叶督办,督办司可定期将各实务进展、收支明细、民情反馈等,整理成简报,分发各衙署,乃至张贴于城门、集市,让天下人共鉴。”
“臣领命。”叶明应道。
刘文正退下后,李君泽对叶明笑道:“这位刘御史,倒是个可用之才。虽有些迂直,但心中有杆秤。”
“是。”叶明也笑了,“若朝中能多几个这样肯查证、敢认错的官员,新政推行会顺利许多。”
从东宫出来,已近午时。叶明刚回到督办司衙门,孙主事便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两封信:“三少爷,江南又来消息了,还有一封是通州平准仓工地的。”
叶明先拆开江南的信。这次是协调小组全体成员联名写的,语气振奋:
“王大人已将‘苏州丝业合作社’章程草案公示,三日来,前来咨询登记的机户已超二百家。
有二十七家小机坊已组成第一个试点合作社,定名为‘苏州第一丝业合作社’,公推老机户陈永年为社长。
合作社已向府衙申请第一笔集体采购生丝贷款,王大人特批,利息减半。”
“此外,借丝方案的消息经我们有意放出后,本地丝商反应激烈。昨日,三大丝商行会的会首联名求见王大人,表示愿意‘配合朝廷平抑丝价’,但要求朝廷‘保障本地丝商权益’。王大人虚与委蛇,未作承诺。”
“另有一事:老工正昨日在城外走访时,遭数名泼皮拦路挑衅,幸有护卫在侧,未起冲突。泼皮口称‘外地人少管闲事’,后仓皇逃走。我等怀疑系行会所指使。”
叶明看完,提笔回信。他肯定了合作社的进展,指示协调小组协助王翰尽快让第一个合作社运转起来,“做出样板,方能取信于人”。
对于行会的威胁,他让协调小组加强戒备,并建议王翰可以“抓一两个典型,公开审理,以儆效尤”。
接着拆开通州的信。
是工部派驻平准仓的那位员外郎写来的,详细汇报了工程进度:地基已完成九成,开始铺设青砖地面;木料、石料供应正常,工匠工钱按时发放;近期有数名自称“附近村民”的人到工地周边窥探,被值守衙役驱离。
“一切如常,便是最好。”叶明松了口气。他让孙主事拨一笔额外款项,给平准仓工地的工匠们加一次肉菜,“算是慰劳”。
处理完这些,已是午后。叶明在督办司简单用过午饭,又去了一趟户部,与叶风商议借丝方案的具体执行细节。
“湖广、四川布政使司的回文,最快也要七八日。”
叶风指着案上的地图,“我已让驿站加急送去。同时,户部已行文江南各府,公布借丝方案,并明确告知,朝廷将公开征集丝商,公平交易。”
“二哥想得周到。”叶明赞道,“这样江南那些丝商就知道,朝廷不是说说而已。”
兄弟二人正说着,户部一名主事匆匆进来:“叶大人,通源钱庄的掌柜求见,说是来补缴去年的印花税欠款。”
叶风和叶明对视一眼。通源钱庄?昨天刘御史才提到崔家在这钱庄有股,今日掌柜就主动上门?
“让他进来。”叶风整了整官袍。
进来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穿着绸衫的微胖男子,一脸赔笑,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小人通源钱庄掌柜钱贵,见过二位大人。
去年小店因账目不清,漏报了一笔印花税,今日特来补缴,连滞纳金一并奉上。”
说着递上账册和一张银票。
叶风接过,扫了一眼银票数目:三百两。不算多,但也不少了。他翻开账册,那笔“漏报”的交易时间,恰好在崔侍郎致仕前两个月,交易方是一个模糊的商号名。
“钱掌柜倒是自觉。”叶风似笑非笑,“这商号‘裕丰行’,是做何生意的?如今还在经营吗?”
钱掌柜额头冒汗:“这小人不甚清楚,是东家经手的老账。裕丰行好像早已歇业了。”
叶明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钱掌柜,贵钱庄近日可有一位刘姓御史,去查问过一锭银子的来历?”
钱掌柜脸色一变,支吾道:“这小人不曾注意”
“哦?”叶明语气平淡,“那锭银子底部有贵钱庄的私标。刘御史怀疑那银子来路不正,已呈报太子殿下。钱掌柜若不知情,怕是有些失职啊。”
钱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大人明鉴!小人小人是奉东家之命行事。那银子那银子是前几日一位客人寄存的,说说若有人来问,就说是寻常储户的。小人真的不知详情啊!”
“东家是谁?”叶风追问。
“是是崔府的三管家,崔安。”钱掌柜咬牙说了出来,“钱庄的股,崔家占三成,所以”
叶风和叶明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崔家还在暗中活动,而且用的是这种隐秘的方式。
“银票和账册留下。”
叶风将东西放在案上,“你回去告诉崔安,漏税补缴,朝廷依律收下。但若再有此类‘寄存’不明财物、协助隐匿之事,就不是补税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钱掌柜连连应声,擦着汗退了出去。
人走后,叶风摇头:“打草惊蛇了。他们这是想撇清关系。”
“未必是坏事。”叶明若有所思,“至少让他们知道,朝廷已经在注意了。接下来,他们要么收敛,要么动作更大,露出更多马脚。”
傍晚时分,叶明回到府中。刚进院子,就看见叶瑾蹲在花坛边,正小心翼翼地给几株新栽的芍药浇水。
见他回来,小丫头眼睛一亮:“三哥!你回来啦!你看,这是娘给我的花苗,说好好养,夏天就能开花。”
叶明蹲下身,看着妹妹认真的样子,心中一软:“我们小瑾真能干。等花开了,三哥给你做个花环。”
“真的?”叶瑾开心地拍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三哥,今天下午韩猛叔叔来了,在书房等了你一会儿,见你没回来,又匆匆走了。他说说西山那边有新发现。”
西山?叶明心中一紧。那不是靠近铁厂废墟的方向吗?
他安抚了妹妹几句,快步走向书房。桌上果然留了张字条,韩猛的字迹潦草:“三少爷,西山脚下发现疑似运输车辙,通往一处废弃炭窑。窑内有大量新鲜矿渣,似为转运点。已派人暗中监视,待您示下。”
叶明将字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光吞噬纸页。炭窑转运点看来,睿王府的人很小心,没有直接将原料运回城,而是在城外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