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回到国公府时,已是华灯初上。府内各处点起了灯笼,将庭院照得通明。
刚进二门,就听见正厅传来笑语声——是母亲李婉清和妹妹叶瑾的声音,还夹杂着父亲叶凌云爽朗的笑。
“明儿回来了?”李婉清眼尖,看见儿子站在厅外,笑着招手,“快进来,就等你了。”
叶明步入厅内,只见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的凉菜。
父亲叶凌云今日难得没穿戎装,一身深蓝常服,正端着酒杯与二哥叶风说话。
叶瑾则趴在母亲膝边,摆弄着一个新的九连环。
“父亲、母亲。”叶明行礼,又对叶风点头,“二哥也回来了?”
“刚到家不久。”叶风笑道,“跟尚书大人议完借丝章程的草案,又处理了几件急务,差点误了饭时。”
叶凌云放下酒杯,打量了两个儿子一番:“听说你们今日在户部忙了一下午?江南的事,有对策了?”
李婉清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先用饭,公务饭后再谈。明儿忙了一天,先让他歇歇。”
侍女们开始上热菜,一家人围坐用饭。叶瑾最是活泼,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女红课上学的新针法,又抱怨先生布置的功课太多。
李婉清耐心听着,不时给她夹菜。叶凌云虽威严,但在家宴上神色也柔和许多,偶尔问叶风几句户部的琐事。
饭至半酣,叶凌云还是忍不住,放下筷子:“江南丝务闹成这样,陛下今日召我进宫,很是忧心。明儿,你督办司那边可有进展?”
叶明知道父亲关心,便简要将借丝方案的思路说了,又提到今日刘御史到督办司质询的事。
“刘文正?”
叶凌云皱眉,“此人我有些印象,寒门出身,性子有些迂直,但还算正派。怎么会被推出来当枪使?”
叶风接口道:“儿子也觉得奇怪。不过今日明弟给他看了所有文书记录后,他态度似有松动。或许此人并非不可争取。
李婉清轻轻叹了口气:“朝堂之上,最怕的不是明着的敌人,而是那些自诩清流、实则被人利用而不自知的人。刘御史若真能明辨是非,倒是件好事。”
叶瑾眨巴着眼睛,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插嘴道:“三哥,你上次说要带我去骑马,什么时候去呀?”
叶明笑着摸摸她的头:“等江南的事平息些,三哥一定带你去。”
“你总这么说”叶瑾嘟囔,但很快又被新上的点心吸引了注意力。
饭后,叶瑾被嬷嬷带去洗漱,叶家父子移步书房。
叶风将借丝章程的草案给父亲看了,叶凌云细细翻阅,不时点头。
“这法子不错。”
他放下草案,“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不落人口实。不过,湖广、四川的丝商,会愿意接这买卖吗?毕竟江南局势不明,他们也会担心收不回货款。”
“所以需要朝廷担保。”
叶风解释,“草案里写明,若江南丝商届时无力兑付,由户部从江南未来三年丝税中抵扣。
有了朝廷背书,那些丝商应该会动心——这不仅是笔生意,更是攀附朝廷的机会。”
叶凌云沉吟片刻,看向叶明:“明儿,你觉得江南那些囤积生丝的本地丝商,看到这章程会如何反应?”
叶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儿子以为,他们会有三种反应。一是恐慌,怕外地丝商真的大举进入,打破他们的垄断,从而可能降价抛售囤货;
二是联合抵制,散布更多谣言,甚至阻挠借丝运输;
三是部分较开明的丝商,可能会主动与朝廷合作,趁机转型。”
“你看,这就是治国的难处。”
叶凌云感慨,“一剂药下去,有人病愈,有人不适,还有人会起疹子。
你们这借丝方案,看似只是调拨物资,实则是在撬动江南几十年固化的利益格局。要小心反弹。”
父子三人又商议了许久,直至亥时,叶风才起身告辞回自己院子。叶明送二哥到门口,月色正好,庭院中树影婆娑。
“明弟,”叶风忽然停下脚步,“今日刘御史走后,我让人悄悄查了查。那锭他收到的‘茶资银子’,印记是‘通源钱庄’的私标。而通源钱庄崔家占三成股。”
叶明眼神一凝:“果然。那刘御史现在”
“他回都察院后闭门不出,但傍晚时分,他的一名随从悄悄去了通源钱庄,待了约一刻钟出来。”叶风低声道,“我猜,他也在查。”
“希望他能查明白。”
叶明望着夜空中的半轮明月,“若是清流,就不该被浊流裹挟。”
送走叶风,叶明回到自己院子。书房里灯还亮着,孙主事竟还在等他,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密信。
“三少爷,江南协调小组又来信了。”孙主事神色有些兴奋,“是好消息。”
叶明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中说,王翰采纳了协调小组的建议,在苏州城里贴出了“丝业新政十问十答”的告示,用大白话解释朝廷为何要整顿丝务、为何要打破行会垄断、为何要设立公库。
同时,府衙组织了三次“机户丝农恳谈会”,让老工正和协调小组的吏员现场解答疑问,还邀请了几位已经复工的小机坊主现身说法。
“告示贴出后,围观者众多。”
叶明念着信上的内容,“恳谈会第一天只有十几人参加,第二天就有五十余人,今天第三次,来了近百人。
许多人问的问题很实际:如果行会报复怎么办?生丝价格会不会一直涨?织出来的丝绸卖给谁?”
他继续往下看:“协调小组建议,可以顺势推动成立‘苏州丝业合作社’,仿效漕务合作社的模式,由机户自愿加入,统一采购生丝、议价销售、分享织造技术,甚至可以向府衙申请小额借贷购买新织机。”
“这个提议好!”叶明拍案,“王翰怎么说?”
“王大人很赞同,已开始草拟章程。不过”
孙主事指着信末几行,“他也提醒,行会绝不会坐视。近日有几家愿意复工的小机坊,收到了匿名恐吓信。老工正住的客栈外,夜里总有人徘徊。”
叶明神色沉了下来:“看来他们是要硬碰硬了。回信给协调小组和王翰:第一,请苏州府衙加派衙役,保护愿意复工的机户和协调小组成员安全;
第二,加快推动合作社成立,只要有了组织,机户们就能互相照应;
第三,借丝方案即将启动,让他们适时放出风声——朝廷不是要打压江南丝业,而是要给所有勤劳本分的机户一条活路。”
“是。”孙主事记下要点,又问,“那京城这边,刘御史的事”
“静观其变。”叶明沉吟道,“若他真能醒悟,或许能成为我们在都察院的一个助力。若不能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孙主事退下后,叶明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三刻。他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洗漱,忽然听见窗棂被轻轻叩响。
“谁?”他警觉地问。
“三少爷,是我,韩猛。”窗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叶明开窗,韩猛一身夜行衣,灵活地翻窗而入,身上带着夜晚的寒气。
“这么晚了,有急事?”
“北郊铁厂废墟那边,有重大发现。”
韩猛气息未平,“我们的人今日装作采药人,捡回那些黑色颗粒。刚才找了府里懂矿物的一位老管事辨认,老管事说那不是普通煤渣,而是炼铁后剩下的矿渣,但里面混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韩猛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黑色颗粒在桌上:“老管事说,这些颗粒比寻常矿渣重,表面有硫磺味,里面可能含有硝石和硫磺的混合物。虽然提炼粗糙,但若是大量收集,加以提纯,可以制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火药。”
叶明瞳孔骤缩。他拿起一粒黑色颗粒,在灯下细看。果然,颗粒表面有些许反光,像是未燃尽的矿物结晶。
“睿王府从铁厂废墟运走的,是这些?”他沉声问。
“极有可能。”
韩猛点头,“我们的人还发现,废墟深处一处半塌的砖窑有近期使用痕迹,窑内有新灰烬,还有一些破碎的陶罐碎片,上面沾着类似的黑色粉末。”
叶明的心跳加速了。睿王府秘密收集可能用于制作火药的原料,他们想干什么?京城重地,天子脚下,私制火药是诛九族的大罪!
“继续查,但要万分小心。”
叶明定了定神,“查清他们运走多少、运往何处、有没有提纯加工的地点。记住,宁可查不到,也不能暴露。”
“明白。”
韩猛点头,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小纸条,“还有一事。我们监视崔府的人回报,傍晚时,崔府后门出来一个丫鬟,去了西城一家胭脂铺。
那丫鬟进去不久,胭脂铺后院就出来一个男子,骑马往城西去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那男子最终进了睿王府后巷的一处小门。”
叶明接过纸条,上面简单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崔家和睿王府,果然有联系。而且这联系,比预想的更直接、更隐秘。
“好,我知道了。”他将纸条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你先回去休息,明日继续。”
韩猛走后,叶明再无睡意。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微凉,带着初春草木萌芽的气息。远处京城街巷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更夫悠长的报时声在夜空回荡。
火药、崔家、睿王府、江南丝乱、都察院御史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正在逐渐织成一张网。而他站在网中央,既要看清全局,又要避免被网缠住。
他想起晚饭时父亲的话:一剂药下去,有人病愈,有人不适,还有人会起疹子。现在这剂药,已经让有些人起了疹子,而且疹子
但无论如何,药必须继续用下去。
叶明关上窗,回到书案前,摊开纸笔。他需要给太子写一份详细的密报,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并请示下一步行动。
同时,也要给江南的王翰和协调小组再写一封信,鼓励他们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