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师部的嘉奖令下来了。
通信员跑步送进营部时,王卫国正在看各连的训练计划。
“营长!命令!”
王卫国接过文档。
红头文档,盖着师部的大印。
“鉴于长白山军区步兵第一团第三营,在极端恶劣天气条件下,不畏艰险,英勇奋战,成功救援八名被困群众,展现了过硬的军事素质和崇高的革命精神特授予该营集体二等功”
下面还有附件,是个人表彰名单。
王卫国、李建国、张豹、石头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不同的奖励等次。
周华和许尚凑过来看。
“集体二等功!”许尚兴奋地说,“咱们营今年这是头一份!”
周华也笑了:“这下可露脸了。”
王卫国却没什么表情。
他把文档放在桌上。
“通知各连,下午四点,全营集合。宣读嘉奖令。”
“是!”
消息很快传遍全营。
训练场上,战士们训练得更起劲了。口号声震天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自豪。
但王卫国注意到,李建国在听到消息后,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埋头画他的地图。
张豹在障碍训练场吼得更凶了,但眼底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石头还是那副憨厚样,但完善沙盘时,会时不时停下,看着野狼沟那片局域发呆。
下午四点,全营在训练场集合。
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战士们列队整齐,腰板挺得笔直。
师部派来的政治部主任站在台上,宣读嘉奖令。
“授予王卫国同志个人二等功授予李建国同志个人三等功授予张豹同志个人三等功”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热烈的掌声。
被念到名字的战士出列,上台领奖。
李建国上台时,脚步有些尤豫。他从首长手里接过奖章和证书,敬礼的手微微颤斗。
张豹上台时,挺胸抬头,但接过奖章后,看了一眼台下的战友,眼神复杂。
石头上台,敬礼,接过奖章,然后憨憨地笑了。
王卫国是最后一个上台的。
政治部主任亲自将二等功奖章佩戴在他胸前。
沉甸甸的。
“王卫国同志,你是好样的!”主任握着他的手,“带出了一支能打硬仗、敢打恶仗的队伍!”
台下掌声雷动。
王卫国敬礼。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郑元、胡卫兵、张豹、石头、李建国还有更多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战士。
他们脸上有自豪,有兴奋,也有经历过生死后的沉稳。
这一刻,王卫国忽然觉得,当初选择留下,也许真的是对的。
表彰大会结束后,王卫国被叫到团部。
周武团长在办公室等他。
“来了。”周武指了指沙发,“坐。”
王卫国坐下。
周武给他倒了杯茶。
“这次干得漂亮。”周武说,“师部首长专门打电话表扬。连军区都知道了。”
王卫国双手接过茶杯。
“都是战士们拼出来的。”
“我知道。”周武看着他,“但我叫你来,不是光说这个。”
他顿了顿。
“陈副司令员明天要来咱们军区视察。点名要见你。”
王卫国一愣。
“陈副司令员?”
“对。”周武点头,“就是上次来检阅的那位,陈祁峰中将。咱们的老团长。”
王卫国想起来了。
那位亲自体验张济仁医术,对三营大加赞赏的老首长。
“他见我干什么?”
“你说呢?”周武笑了,“这次救援,闹出的动静不小。军区正在树典型,你们三营,现在可是标杆了。”
王卫国沉默。
标杆。
这个词,意味着荣誉,也意味着压力。
“明天上午九点,到我这儿来。”周武说,“我带你过去。”
“是。”
第二天上午,王卫国提前十分钟来到团部。
周武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坐着吉普车,来到军区招待所。
陈祁峰副司令员住在二楼的一个套间。
警卫员通报后,门开了。
陈祁峰穿着便装,正在看文档。看见两人,他放下文档,脸上露出笑容。
“老周,来了。这位就是王卫国吧?”
“首长好!”王卫国立正敬礼。
“好,好。”陈祁峰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坐,别拘束。”
三人坐下。
警卫员沏上茶,退了出去。
陈祁峰打量着王卫国。
“瘦了。这次任务,吃了不少苦吧?”
“报告首长,不苦。”王卫国说,“这是我们的职责。”
陈祁峰点点头。
“职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说得简单,做起来难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救援的详细报告,我看了。八个人,在那种天气里,全部救出来。不容易。”
他放下茶杯。
“但我更关注的,是那个失去一条腿的地质队员。”
王卫国心头一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祁峰看着他,“你在想,如果你们再快一点,如果他运气再好一点,也许”
“首长,我”
陈祁峰抬手,止住他的话。
“战争年代,我带的团打过不少硬仗。有时候一场仗下来,牺牲的、重伤的,名单能列好几页。”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
“每次看到那些名单,我都会想,如果我的指挥再高明一点,如果部署再周密一点,是不是就能少死几个人?”
他顿了顿。
“后来我明白了,战场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他看着王卫国。
“你们这次任务,也是一场战斗。对手是大自然,是死神。你们赢了,救出了八个人。这就是结果。”
“可是那位同志”
“他失去了一条腿,这是代价。”陈祁峰语气平静,“但你要知道,如果你们没去,他们八个人可能一个都活不下来。这个代价,更大。”
王卫国沉默了。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安慰你。”陈祁峰说,“我是要告诉你,你当初选择留在三营,是对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军区大院里的松柏在寒风中挺立。
“带兵,不光要会打仗,更要明白为什么打仗。”陈祁峰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王卫国,“你们这次救援,让全军区都看到了,三营不光是演习场上的尖刀,更是人民需要时能豁出命去的队伍。”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卫国,你现在还觉得,当初留下可惜吗?”
王卫国抬起头。
“报告首长,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