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一把抓住王卫国的骼膊。
“他的腿他的腿是不是”
她的手抖得厉害。
王卫国沉默了两秒。
这个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
老奶奶腿一软,就要往下倒。
旁边的妇女赶紧扶住她,自己却也是泪流满面。
怀里的小女孩被吓到了,哇哇大哭。
“妈妈你别哭”妇女一边抹眼泪一边哄孩子,自己却哭得更凶。
走廊里一片哭声。
刘局长转过身去,摘下眼镜擦了擦。
王卫国站在那里,感觉喉咙发紧。
他见过战场上牺牲的战友,见过受伤致残的兄弟。但面对家属的痛哭,每一次都象第一次那样难受。
“阿姨。”王卫国扶住老奶奶,“陈树民同志是为了工作,为了国家地质勘探事业受的伤。他是英雄。”
“我不要他当英雄”老奶奶哭喊着,“我就要我儿子好好的好好的啊”
老爷爷扶住老伴,老泪纵横。
“同志,我们能能看看他吗?”
“可以。”王卫国点头,“但医生说了,他现在需要安静。你们看一眼,就别多打扰。”
他带着家属走向监护室。
通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老陈苍白的脸。
老奶奶扒着玻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树民我的儿啊”
老爷爷紧紧攥着拳头,嘴唇颤斗。
妇女抱着孩子,把孩子的脸转向窗户。
“妞妞,看,那是爸爸爸爸睡着了”
小女孩眨着大眼睛,看着病床上的人,突然喊了一声:“爸爸!”
声音清脆。
病房里,监护仪的波纹跳动了一下。
老陈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但终究没有睁开。
上午九点,王卫国和周华把家属安顿好,离开医院。
吉普车驶回营区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雪停了。
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营区门口,哨兵看见车,立刻敬礼。
车开进去,训练场上已经响起口号声。
一切如常。
但王卫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先回了趟家。
沉青青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回来,手里的盆子差点掉地上。
“卫国!你”
她跑过来,上下打量他。
“没事。”王卫国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我听说了。”沉青青眼圈红了,“你们进山救人了还”
她没说下去,只是紧紧抓住王卫国的手。
王山和王海从屋里跑出来,扑到王卫国腿上。
“爸爸!”
“爸爸回来了!”
王卫国蹲下身,抱住两个儿子。
小家伙们身上暖烘烘的,带着肥皂的清香。
这一刻,他才感觉自己真的从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回来了。
“爸爸,你身上好凉。”王山说。
“爸爸去爬山了。”王卫国摸摸他的头,“爬了好高的山。”
“好玩吗?”
王卫国顿了顿。
“不好玩。”他说,“但爸爸必须去。”
沉青青走过来,把两个孩子揽到身边。
“让爸爸休息会儿。你们去玩。”
两个孩子懂事地跑开了。
沉青青看着王卫国,轻声问:“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等会儿吧。”王卫国说,“我先去营部开会。”
营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各连连长、指导员都到了。周华、许尚坐在前排,脸色严肃。
王卫国走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王卫国摆摆手。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救援任务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淅,“我们救回了八名被困的地质队员。这是成绩。”
会议室里安静无声。
“但其中一位同志,陈树民,左腿截肢了。”王卫国顿了顿,“永远失去了一条腿。”
他看向在座的人。
“我今天在医院,见到了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四岁的女儿。”
他的声音有些发沉。
“他的女儿趴在病房窗户上,喊爸爸。但他还在昏迷,听不见。”
王卫国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支。
烟雾升腾起来。
“我们当兵的,平时训练、演习,都是为了什么?”
他环视全场。
“为了打赢?没错。但打赢是为了什么?”
没人回答。
“是为了保护。”王卫国说,“保护国家,保护人民。这次任务,就是一次实战。我们面对的不是敌人,是暴风雪,是险峻地形,是死神。”
他弹了弹烟灰。
“我们赢了。把人救出来了。但我们也付出了代价——一位优秀的地质工作者,从此少了一条腿。”
他掐灭烟。
“所以今天这个会,我要说两点。”
“第一,总结这次救援的经验。李建国同志的地形判读和路线选择,发挥了关键作用。这说明我们平时的夜校、平时的训练,是有用的。要继续搞,要深化。”
“第二,反思教训。我们的野外救护能力,还有欠缺。如果当时有更专业的医疗知识,如果担架做得更牢固,如果”
他停住了。
没有如果。
“从现在开始,各连要加强野外生存和救护训练。特别是极端天气、复杂地形下的伤员转运、紧急救治。我要看到具体方案,下周交上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
“还有。”王卫国补充,“这次参与救援的战士,尤其是李建国、张豹、石头他们,心理上可能会有波动。各连主官要做好思想工作。要让他们明白,他们做得很好。但也要引导他们,把这次经历变成动力,而不是负担。”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
散会时,已经中午了。
王卫国走出营部,看见训练场上,李建国正在给几个战士讲解地图判读。
他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画着等高线。
手指上缠着纱布,但动作很稳。
张豹在障碍训练场,带着一个班练习担架搬运。他们用沙袋仿真伤员,一遍遍地练习如何在复杂地形中保持担架平稳。
石头在炊事班后面,继续完善他的沙盘。这次,他加之了野狼沟、黑瞎子岭那片局域。
王卫国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营部。
他知道,这些战士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次任务。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