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海西候府。
“砰!”
一只青铜螭龙纹酒爵被狠狠掼在地上,醇厚的酒液溅开,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污痕。
“路博德……那条老狗!”
李广利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陛下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说治军无方!”
“将军,稍安勿躁。”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不急不缓。
江充坐在客席,手里剥着一只橘子,苍白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撕扯着橘络。
“一条快死的老狗,叫得再凶,也咬不了人了。”
他将一瓣晶莹的橘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那汁水都带着寒气。
“军中那些闲话,堵不住,也不必堵。当务之急,是给陛下找点别的事做,让他忘了这些烦心事。”
江充抬起眼,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闪着寒毒。
“或者说,给他一件……让他爱不释手的新玩具。”
李广利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什么玩具?”
“太子殿下,不是最爱惜他那身‘仁德’的羽毛么?”
江充用指甲剔着橘络,轻笑一声,那笑意结成冰,顺着空气爬上李广利的脊背,“我们就帮他一把,让他亲手用那身羽毛,勒死自己。”
他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如耳语,又似诅咒。
“河间郡,有个姓赵的女子,生来便双手握拳,十五年不曾张开。”
“最妙的是,那女子的眉眼,有三分神似……早已香消玉殒的李夫人。”
李广利眼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扭曲的兴奋所取代。
他懂了。
数日后,河间行宫。
刘彻烦躁不堪。
李陵兵败的军报,扎在他心口,日夜流脓。
司马迁那张宁折不弯的脸,更是在他梦里反复出现,质问着他。
连路博德那条老狗,也敢在朝堂上对他咆哮。
天子之威,何在?
他斜倚在临时铺设的御座上,听着下方河间太守满头大汗地奏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奇女子……姓赵……出生便握拳,已十五载……”
又是这些地方官献祥瑞的陈词滥调。
刘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正要呵斥。
“陛下!”
江充猛地从队列中抢出,一个大礼拜服在地,声调亢奋得近乎颤抖。
“此乃天降祥瑞,是上苍对陛下的慰藉啊!”
“哦?”刘彻一直半眯着的眼倏然睁开,那浑浊的暮气被瞬间驱散。
“凡人之拳,岂能十五年不开?此女非凡人,其拳中必藏天机!”
江充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钻进刘彻的耳朵里。
“此乃‘天意之锁’,非天命之人不可解!”
“陛下为国事操劳,以至龙体烦忧,上天不忍,特降此异人,正是要以‘天命’二字,为您扫清阴霾,再振天威!”
天命。
这两个字,宛若一剂烈药,精准地注入了刘彻心中最不安的角落。
连日来的烦闷、耻辱、愤怒,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腰杆重新挺得笔直,衰颓之气一扫而空。
“传!”
一声令下,一个纤弱的身影被带了上来。
少女赵玥跪在阶下,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败叶。
她的双手,果然紧紧攥成拳头,护在胸前。
“抬起头来。”
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玥身子一颤,缓缓抬头。
一张清丽的小脸,白皙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那双眼睛像受惊的林中幼鹿。
刘彻心中微微一动。
这眉眼,竟真有几分……李妍的影子。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挥了挥手。
“去,看看。”
几名随行的太医和方士立刻围了上去。
切脉、按摩、针灸……十八般武艺用尽,那双小小的拳头,却纹丝不动。
“回陛下……”为首的太医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颤,“此女脉象平和,身体无恙。这双拳……非人力可解,实乃……匪夷所思!”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皇帝身上。
江充看准时机,再次上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陛下,臣说了,此乃‘天意’,非天子龙气,不能开解!”
这记马屁,拍得惊天动地。
刘彻只觉得浑身都舒展。
他缓缓走下御阶,龙行虎步,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开疆拓土的巅峰时刻。
赵玥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头埋得更低了。
刘彻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一只小手。
触手冰凉,柔若无骨。
他没有立刻用力,反而用指腹摩挲着她紧绷的指节,声音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别怕。给朕看看,你这小拳头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奇迹,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
那紧握了十五年的拳头,随着刘彻的话语,竟真的在他掌中,一丝丝,一寸寸,缓缓地……松开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赵玥的掌心完全展开,一枚小巧玲珑的玉钩,静静地躺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玉色温润,仿佛还带着少女的体温。
“玉钩!”
“天啊!掌心藏玉!”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刘彻拿起那枚玉钩,只觉入手温润。
他凝视着玉钩,又看了看面前梨花带雨的少女。
“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在殿宇间回荡,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而下。
所有的耻辱、愤怒、烦躁,在这一刻,都被这“天降祥瑞”冲刷得干干净净!
什么李陵!
什么司马迁!
朕,依旧是天命所归!
“好!好一个拳中之秘!你叫什么?”
“民女,赵氏,小字玥。”
“即日起,你就是朕的赵婕妤。朕再给你赐个号,jiujiao”
刘彻当场下旨,封赵氏女为“拳夫人”,赐名“钩弋”。
他将战败的阴霾彻底抛在脑后,下令在河间大宴三日,夜夜笙歌。
消息传回长安,整座都城都为之震动。
椒房殿内,檀香的气息都显得格外沉重。
尹尚宫将打探来的消息说完,声音里带着哭腔。
“娘娘!这摆明了就是一场局!是冲着您和太子来的啊!”
卫子夫没有说话。
她仍在临摹卫青留下的一幅山水画。
直到笔尖最后一滴墨在纸上晕开,勾勒出山石的最后一抹轮廓,她才缓缓搁下笔。
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一个被精心安排的‘祥瑞’罢了。”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波澜。
窗外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她的眼神却比殿内的铜鼎还要沉稳。
“他们以为,用一个女人,就能动摇国本?用这点鬼神伎俩,就能离间陛下与据儿二十多年的父子之情?”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落尽了叶子的合欢树,声音淡漠如水。
“一棵树,想不被风吹倒,靠的不是驱赶风,是把根扎得足够深。”
“他们喜欢玩虚的,就让他们玩去。”
她回身,只一个眼神,殿内所有宫人便垂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们要做的,是固本。”
东宫,博望苑。
刘据将田千秋从河间传回的密信,平静地送入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些文字化为灰烬。
“母后说得对。”他低声道。
就在此时,太子舍人石德面色惨白地疾步而入。
“殿下,不好了!陛下在河间行宫下旨,将……将力主执行您减税令的京兆尹司马安……罢黜了!罪名是……逢迎东宫,有损君威!”
刘据握着书卷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浪费精力去愤怒,更没有去打探那位新宠的来历。
父皇用一个女人来彰显天命,那他就用万民来巩固自己的根基。
秋收时节,他脱下太子冠服,换上短褐,亲自下到田间。
泥水浸湿了他的裤腿。
他抓起一把金黄的麦穗,与老农一同探讨着今年的收成。
当得知有几个县因早前大雨而锐减收成,百姓已在典卖儿女时,他没有丝毫犹豫。
“取我印信来!”
太子府的朱红大印,重重地盖在了减免部分租税的文书上。
印泥,甚至因用力过猛而有些模糊。
他看着被押送出城的司马安的囚车,对石德说:“告诉司马大人,他的官职,孤会替他挣回来。他的家人,孤养着。”
消息传开,关中百姓奔走相告,无不称颂。
“太子仁厚啊!”
民心,如涓涓细流,无声地向东宫汇聚。
这股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祥瑞”都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