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
长安城最深的伤口。
这里没有日光,只有永不熄灭的血腥气,混着铁锈与腐肉的陈年恶臭,钻进人的每一个毛孔。
刑架上吊着的人,已经看不出太史令的官袍,只是一团黏连着血肉的破布。
廷尉杜周坐在火盆边,用一块脏污的麻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
杜周的背后坐着的,正是绣衣使者江充。
他脸上那点肉像是被风干了,贴在骨头上,一双眼珠子半天也不动一下,烛火跳进去,也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太史公。”杜周开口:“何必呢?”
他站起身,拎着烙铁走到司马迁面前。
“陛下要的,就三个字。臣、知、罪。”
“说了,你走出去,官复原职。”
“不说……”烙铁凑近,高温让司马迁眼前的空气都起了波纹:“这诏狱里一百零八样刑具,总有一件能让你开口。”
司马迁的嘴唇裂开道道血口。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杜周,落在江充背后的墙角。
那里,是他用指甲和血,划出的五个字。
成一家之言。
杜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死水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阴翳。
“看来,太史公是铁了心要为李陵张目,污蔑君上了。”
他不再多言。
“刺啦——”
烙铁印上后背,皮肉烧焦的气味混着水汽,在潮湿的空气中炸开。
司马迁的身体猛地弓起,绷成一张满月,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地痉挛。
痛!
灼热感凑够背脊钻进五脏六腑,要把他烧成灰烬。
他眼前发黑,牙齿死死咬合,咯咯作响,喉咙深处挤出嗬嗬声。
不能喊。
喊了,就是认输。
恍惚间,他看见父亲临终时紧握着他的手。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汗珠混着血水,从额角滚落。
他昏死过去。
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刺骨的寒意让他猛然呛咳着醒来。
他被从刑架上放了下来,扔在潮湿的稻草堆里。
身上那件破烂的官服被剥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粗麻囚衣。
旁边,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尚有余温。
一个面生的狱卒把药碗往他嘴边推了推,声若蚊蝇。
“喝吧,上头打点过了。”狱卒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嘴唇几乎不动,“太子殿下那边的人,让我告诉你……撑下去。”
撑下去。
司马迁看着那碗药,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他端起碗,将那股苦涩的药汁灌进喉咙。
一丝暖意从胃里散开,抵抗着诏狱的阴寒。
这点暖意,成了这无边黑夜里唯一的星火。
翌日,杜周和江充又来了。
江充看到司马迁换了衣裳,眼神虽涣散却未熄灭,那潭死水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悦。
杜周没拿烙铁,而是从刑具架上,拿起一束磨得尖锐的竹签。
“听闻太史公风骨最硬。”
杜周蹲下身,捏住司马迁的手指,将一根竹签对准了他的指甲缝。
“不知这指甲缝里,能藏几分骨气?”
“啊——!”
这一次,司马迁没忍住。
那不是烙铁焚身的剧痛,而是刁钻,顺着神经一路钻进脑髓的酷刑。
十指连心。
第一根竹签钉入,他感觉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说,你奉了谁的密令,为李陵开脱?”江充的声音依旧平稳。
可杜周手上的动作却毫不迟疑,将竹签又往里送了一寸。
第二根。
第三根。
司马迁的惨叫变成了嘶哑的哀嚎。
意识在清醒和昏沉的边缘反复撕扯。
他开始出现幻觉。
看见父亲失望的眼神,看见史书的竹简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罪……”他模糊地吐出一个字。
杜周的动作停了。
“什么?大声点。”
“何罪之有……”
司马迁用尽所有力气,手指在布满血污的墙上,再次描摹那五个字。
那是他的命。
也是史家的魂。
杜周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站起身,像看一堆无用的垃圾一样俯视着蜷缩在地的司马迁。
“不见棺材不落泪。”江充冷哼一声,杜周紧随着江充拂袖而去。
椒房殿。
卫子夫手中的金剪“咔”地一声,剪断了一截枯枝。
尹尚宫匆匆地从殿外进来,脸色煞白。
“娘娘,东宫递了消息……太史令在诏狱里,快不行了。”
卫子夫握着金剪的手顿在半空。
她想起那日,司马迁在她面前行五体投地大礼时,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要被诏狱的污水浇灭了。
“备驾,宣室殿。”她放下金剪。
深夜的宣室殿,灯火通明,却空旷得令人心慌。
刘彻正在批阅奏疏,见她进来,头也未抬。
“皇后深夜至此,何事?”
“为太史令求情。”卫子夫开门见山,“陛下,李陵兵败,自有公论。太史令不过直言,罪不至死,更不该受酷刑折辱。”
刘彻手中的笔重重顿下,在竹简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满是温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皇后也要教朕如何断案了?”
“臣妾不敢。”
卫子夫迎着他的目光,不退半步。
“臣妾只是不忍看大汉的史官,断了脊梁。陛下忘了,当初是谁说,要给后世留一部信史?”
刘彻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信史?朕的信史,不需要一个为叛将说话的人来写!”
“他不是为叛将说话,是为数千战死的冤魂说话!是为被李广利见死不救的孤军说话!”
“够了!”刘彻猛地起身,将御案上的竹简悉数扫落在地。
“卫子夫!你的手是不是也伸得太长了?先是太子,现在又是太史令!你们是不是觉得,朕老了,这天下就该由你们卫家说了算?!”
卫子夫看着他暴怒而扭曲的脸,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那个曾与她并肩,许诺开创盛世的少年,早已被权力吞噬得尸骨无存。
她缓缓跪下,行了君臣大礼。
“陛下息怒,是臣妾逾矩了。”
她转身,决然离去。
酷刑忽然停了。
司马迁蜷缩在墙角,靠着那五个血字,慢慢恢复着力气。
就在他被一丝微弱希望折磨得夜不能寐时,一封信被扔了进来。
友人,任安。
他颤抖着拆开信,信中言辞恳切,痛心疾首。
劝他……引决自裁。
以全名节。
司马迁笑了,笑着,猛烈地咳出血来。
原来,在他们眼中,我司马迁的命,就只配用来全一个“名节”吗?
死?
死何其容易。
一头撞死在这墙上,所有的痛苦,都将烟消云散。
可他死了,父亲的遗愿谁来完成?
那部倾注了他半生心血的史书,谁来写完?
那些被埋没的真相,那些被遗忘的冤魂,谁来为他们发声?
太子殿下让他“撑下去”,皇后娘娘为他触怒天颜,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去死吗?
不。
他看着墙上那五个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字。
他不能死。
他拿起狱卒悄悄递来的笔,在任安来信的背面,蘸着嘴角的血和碗里剩下的药渣,开始书写。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仆窃不逊……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扔掉了笔。
他做出了选择。
翌日,牢门打开。
进来的不是杜周,而是一个毫无血色的宦官---苏文。
苏文展开黄绢,刺耳的嗓音在狱中回荡。
“诏曰:太史令司马迁,诬罔君上,本应处斩。”
司马迁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念其父有功,且身负修史之责,朕不忍绝之。”
苏文的声音在这里拖长,带着一丝诡异的怜悯。
他抬起眼,尖锐的目光扎在司马迁身上。
“特赦其死罪,改处……”
“宫刑。”
宫刑。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却瞬间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碾碎了他作为男人的所有尊严。
司马迁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没有愤怒。
没有哀求。
甚至没有绝望。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两行清泪,顺着他布满伤痕的脸颊,无声滑落。
落入尘埃。
洇成一滩看不见的悲怆。
史家的风骨未断。
只是从此刻起,要用奇耻大辱,来作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