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降兵(1 / 1)

浚稽山。

北风卷着砂砾,打在甲胄上,铮铮作响。

李陵感觉不到冷。

他喉咙里全是腥甜味,像吞了一把生锈的铁屑。

一百步外,管敢正坐在匈奴人的马扎上,手里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

那股霸道的肉香顺着风灌过来,钻进汉军五百残卒干瘪的胃囊里,比刀子还绞人。

“汉军兄弟们!”

管敢撕下一条肉,满嘴流油,声音顺风飘出二里地。

“别撑着了!李广利那老小子在大帐里喝着热酒抱娘们呢,早把你们忘了!降了吧,单于说了,来了就有肉吃!”

汉军阵中,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清晰可闻。

那是人的求生本能。

且鞮侯骑在汗血马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扳指,目光像是在看一群困兽。

他不需要动手,饥饿和绝望就能把这支汉军最后的骨头嚼碎。

李陵没看且鞮侯。

他死死盯着管敢那张油光锃亮的脸。

“弓。”李陵伸出手。

身旁亲兵一愣,递过来一张硬弓。

箭囊空了。

李陵弯腰,从脚边的尸体上拔出一支折了羽的狼牙箭。

血还没干,粘在指尖上,滑腻腻的。

他搭箭,开弓。

双臂上的肌肉条条绽开,伤口崩裂,血水顺着手肘滴落,在黄沙里砸出几个小坑。

管敢还在笑,举着羊腿像是在炫耀战利品:“李少卿,你还……”

崩!

一声脆响,那是牛筋弦承受不住巨力发出的悲鸣。

黑色的残影撕裂长空。

管敢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支箭贯穿了他的脖颈,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砸在且鞮侯的马蹄下。

没啃完的羊腿飞了出去,滚满了沙尘。

管敢捂着脖子,指缝里涌出黑红的血泡,嘴里发出“荷荷”的抽气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到死都不信,在这个距离,强弩之末的李陵还能杀人。

“大汉叛逆,虽远必诛!”

李陵扔掉断弦的弓,拔出腰间卷刃的环首刀,刀尖指天。

“我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

他声音嘶哑,却像惊雷炸响在山谷。

“李家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狗!”

“谁愿随我,再冲一次?!”

身后,五百个衣衫褴褛,形同枯槁的汉子,慢慢挺直了脊梁。

他们眼中原本熄灭的火,被那一箭重新点燃。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整齐划一的拔刀声。

“杀!!!”

五百残躯,如飞蛾扑火,撞向了八万匈奴铁骑的汪洋大海。

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大殿深邃,九龙金漆宝座隐在阴影里。

李广利的奏疏孤零零地躺在御案上。

“李陵兵败,举众降匈奴。”

短短九个字,像九根钉子,钉在刘彻的心口。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的水声,一声声敲在群臣的神经上。

刘彻坐在高位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核桃碎了。

他老了,眼皮耷拉着,遮住了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瞳仁。

跪在殿下的亲兵,头磕得血肉模糊:“陛下……箭尽粮绝……管敢叛变……将军力竭被俘……”

“被俘。”

刘彻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鬼魅。

“他为什么不死?”

亲兵浑身一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刘彻猛地站起身,将那卷奏疏狠狠砸在亲兵脸上。竹简散开,打得亲兵额角鲜血直流。

“李家世代忠烈,怎么出了这么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刘彻在大殿上踱步,步伐急促。

“朕给了他五千人!朕对他寄予厚望!朕以为他是第二个霍去病!结果呢?他投降了!他把朕的脸面,扔在匈奴人的羊圈里踩!”

“传旨!”

刘彻停下脚步,背对群臣,声音冷硬如铁。

“李陵叛国,罪无可赦。将其母、弟、妻、子,悉数下狱。”

群臣噤若寒蝉。

谁都看得出,皇帝这是在迁怒。

李广利拥兵数万就在侧翼,见死不救,反而毫发无伤。李陵血战八天八夜,杀敌过万,却要被满门抄斩。

这就是帝王的道理。

“陛下。”

一个身影从队列末尾走了出来。

太史令,司马迁。

他走得很稳,手里的笏板握得死紧,指节泛白。

“臣以为,李陵之罪,未必当诛。”

这句话一出,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丞相公孙贺拼命给司马迁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刘彻缓缓转过身。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说什么?”

司马迁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折不断的竹子。

“李陵提步卒五千,深入匈奴王庭,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

司马迁抬起头,直视那双充满杀意的帝王之眼。

“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饮泣,更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者。”

“此等功绩,虽古名将,不过也!”

“虽身陷敌营,然其不死,乃欲得当以报汉也!”

“陛下若杀其全家,恐塞天下忠臣义士之口,令将士寒心!”

轰!

刘彻脑中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听到的不是辩解。

是讽刺。

讽刺他的贰师将军无能,讽刺他这个皇帝眼瞎,讽刺他刻薄寡恩!

“好一张利嘴。”

刘彻笑了,笑纹堆在眼角,显得狰狞可怖。

“你是在拿李陵那个叛徒,来踩朕的贰师将军?你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司马迁面前,居高临下。

“司马迁,你既然这么硬气,这么想当忠臣,朕成全你。”

刘彻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诬罔主上,为叛贼游说。”

“打入诏狱。”

大殿内瞬间死寂。

江充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羽林卫冲上来,粗暴地按住司马迁的肩膀,摘掉他的官帽。

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司马迁的脸。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挣扎。

他只是透过发丝的缝隙,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曾经雄才大略,如今却变得面目全非的君王。

那是悲悯。

也是诀别。

椒房殿。

卫子夫正在修剪一盆红梅。

剪刀“咔嚓”一声合拢。

开得最艳的一枝梅花,断了,掉在地上,花瓣摔得粉碎。

“娘娘……”

尹尚宫慌张地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宣室殿那边传来消息……李陵将军降了,全家下狱。太史令大人……太史令大人被下了召狱!”

卫子夫握着剪刀的手僵在半空。

翡翠镯子磕在桌角,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仿佛要将这座巍峨的未央宫碾碎。

三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

李陵败,司马迁废。

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悲剧。

这是大汉朝堂上,最后一批敢有骨气的人,被连根拔起。

剩下的,只有江充那样的疯狗,和李广利那样的庸才。

还有那个……坐在皇位上,越来越疯狂的刘彻。

“知道了。”

卫子夫放下剪刀,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弯腰捡起那枝断梅,指尖轻轻抚过残破的花瓣。

“起风了。”

“这大汉的天……终究是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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