浚稽山无魂,只有风在哭。
地面震颤的频率顺着脚底板传导至天灵盖,震得牙床发酸。
李陵没回头,眼皮被风沙磨得生疼,却不敢眨一下。
前方地平线上,那条黑线般活过来的巨蟒,吞噬着枯黄的荒原,一点点变粗,最终化作一堵压城的铁墙。
不是三万,也非五万。
视野所及,皆是狼居胥山下的恶鬼。
空气里翻涌着土腥味,夹杂着数万匹战马喷出的骚臭,那是死亡特有的气味。
“稳住。”
李陵的声音不响,像一颗钉子楔进冻土里。
身侧掌旗官的手指骨节泛白,旗杆上的红缨随着他的颤抖,筛糠般乱晃。
李陵反手一记耳光抽在铁盔上,余音在山谷间脆响。
“抖什么?”李陵啐出一口带血沫的沙子,目光如刀刮过周遭。
“把裤裆夹紧了!这浚稽山的风毒,尿湿了裤子,一会冻掉你的命根子,李家可不赔绝户钱!”
周遭几个老兵干裂的嘴唇扯动,发出一阵嘶哑的哄笑。
那股粘稠得让人喘不上气的绝望,被这粗鄙的笑声冲淡了几分。
三百步。
匈奴骑兵的面目已然清晰。
皮裘翻飞,弯刀映日,那一张张狰狞狂热的脸。
怪叫声被万马奔腾的轰鸣淹没,只剩下大地痛苦的呻吟。
李陵高举右臂,五指张开如鹰爪。
五千人的呼吸在这一瞬凝滞。
只有绞盘紧绷的“咯吱”声,那是大汉强弩蓄势待发的低吼。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李陵的手掌重重切下,仿佛要劈开眼前的浑浊乱世。
“放!”
崩——!
这一声,不是雨打芭蕉,是裂帛崩云。
黑色的弩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平推而出。
前排冲锋的匈奴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琉璃墙,连人带马在高速冲锋中骤然解体。
血雾炸开,惨嘶声撕裂长空。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笑话!
这是大汉最精锐的步卒,这是足以洞穿重甲的杀人技。
箭矢入肉的闷响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第一波匈奴人甚至没看清汉军眉眼,便化作了蹄下烂泥。
“前排退,后排上!上弦!”
李陵面无表情,眼底却烧着两团炭火。
他看见更多的匈奴人踩着同伴破碎的尸骨,踏着血泥,如蝗虫过境般涌来。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李陵感觉双臂已经脱离了躯干,只剩下挥刀的本能。
手中那柄百炼钢刀早已卷刃,锯齿般的刀锋上挂着碎肉。
阵前,匈奴人的尸体堆叠得比辎重车还高,黑红色的血浆流不出去,在脚下汇成一个个泥潭,靴子踩进去,拔出来时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叽”声。
“校尉。”
韩延年拖着一条断腿挪过来,半边身子被烟火熏得漆黑,只有那口牙还森白。
他倚着车轮,胸膛像破风箱般剧烈起伏。
“弩机……崩坏了三百张。牛筋弦受不住这般高强度的连射。”
“箭呢?”李陵问,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打磨过。
韩延年没吭声,只是解下背后的箭囊,倒转过来,用力抖了抖。
叮当。
半截断箭掉落在地,那是唯一的存货。
李陵的心脏猛地抽搐,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环顾四周,五千荆楚健儿,还能站着的不足三千。
他们靠在死马身上,靠在断裂的车辕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如龟背。
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被遗忘。
“贰师将军的大军……”一个年轻校尉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到了吗?”
李陵张了张嘴,那个“到”字像根淬毒的鱼刺卡在喉咙里。
他是诱饵,这是他出发前就明白的宿命。
但他没想到,做诱饵的代价,是被彻底的抛弃。
六万大军就在两百里外,整整六天,哪怕是爬,也该爬到了。
“快了。”李陵咽下喉头的腥甜,撒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谎,“今晚把剩下的战马都杀了,吃顿饱的。援军……就在路上。”
第五日。
浚稽山的风停了,天地间只有令人发疯的死寂。
汉军大营里连呻吟声都听不见。
所有的战马都进了肚子,所有的皮带都煮成了胶,连强弩上的牛筋弦都被切下来,在嘴里嚼得稀烂。
李陵靠在一辆只剩骨架的战车旁,手指死死扣进泥土里。
他在等。等匈奴人最后的冲锋。
只要他们冲上来,就像个爷们一样战死。
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这是武人最好的归宿。
可匈奴人没动。
远处连绵十里的穹庐,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哒哒哒。
一阵孤零零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只有一骑。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没带兵器,大摇大摆地停在汉军阵前一百步——这个曾经的绝对死地。
李陵眯起眼,眼角崩裂的伤口渗出血珠。
那人穿着匈奴贵族的皮裘,戴着貂帽,手里高举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
风一吹,那股霸道的肉香像无形的钩子,钩穿了每一个汉军士兵干瘪的胃囊。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阵地上此起彼伏,刺耳得让人想哭。
“上面的兄弟!”
那人开口了,一口地道的汉话,带着熟悉的荆楚口音。
李陵的身躯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这声音……化成灰他也认得。
军候,管敢。
那个前几日还拍着胸脯说“将军先走我断后”的汉子,那个因为私藏一块金饼被他按在军棍下打得皮开肉绽的管敢。
“别撑着了!”
管敢狠狠咬了一大口羊肉,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他故意咀嚼得很大声,吧唧嘴的声音顺着风,钻进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士兵耳中,比刀剑更伤人。
“单于说了!李广利那个王八蛋根本没动窝!他在朔方日日饮宴,等着给咱们收尸呢!”
“咱们被卖了!朝廷拿咱们当弃子!”
“投降吧!只要放下刀,这羊腿管够!酒管够!匈奴的娘们,管够!”
汉军那道用血肉筑起的心理防线,塌了。
那种视死如归的杀气,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语,轰得粉碎。
当啷。
不知是谁手中的刀滑落,砸在石头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底那点最后的光,灭了。
是啊,被卖了,被自己的主帅,被那个高高在上的朝廷卖了。
那还拼什么命?
李陵死死攥着刀柄,指甲崩断,鲜血渗进缠绳。
他不怕且鞮侯的十万铁骑,不怕漫天箭雨,但他怕这个。
这种从背后捅进来的刀子,不见血,却诛心。
胸腔里仿佛有一团岩浆在炸裂,烧得五脏六腑都在蜷缩。
那是五千兄弟的血债,是大汉军人最后的尊严,全被这个吃着羊腿的畜生,踩进了烂泥里。
“管敢……”
李陵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眶眦裂。
“噗——!”
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喷出,染红了脚下干裂的黄土。
“将军!”左右亲兵惊呼着扑上来搀扶。
李陵一把推开他们,摇摇晃晃地站直身躯。
风很大,吹乱了他沾血的发髻,却吹不弯他的脊梁。
他抬起那把卷刃的长刀,隔着一百步的距离,直指管敢的眉心。
他嘶哑着嗓子,发出了这辈子最恶毒的诅咒,声音不大,却像是厉鬼在磨牙吮血。
“管敢!”
“只要我李陵还有一口气在!”
“上穷碧落下黄泉!”
“必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