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郡,中军大帐。
更漏声残,帐外风雪如刀,刮得牛皮帐篷猎猎作响。
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炸出一两点火星,旋即化为灰烬。
李广利斜倚在虎皮帅椅上,指间捏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
杯壁薄如蝉翼,盛着半盏猩红的葡萄酿,在烛火下晃荡,恍若刚从喉管里喷出的热血。
案头横陈着两封竹简。
另一封沾着干涸的血褐色,来自浚稽山。
“陛下说,要用这把‘疯刀’去试试单于的脖子硬不硬。”李广利声音慵懒,目光甚至未在那封染血的求援信上停留半分,只专注地盯着杯中酒液的挂壁。
下首跪着的长史伏得更低了些,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毡:“将军,那李陵毕竟是……”
“是什么?”李广利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飞将军李广的孙子?还是陛下亲封的捕虏校尉?”
他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火盆边,两指夹起那封求援信。
信纸在炭火上方悬停,热浪瞬间烤卷了羊皮纸的边角。
“想要当英雄,就得耐得住饿,受得住死。”
手一松,信纸坠入炭火。
赤红的火舌瞬间吞噬了那几行潦草急切的墨迹——“速援”、“死战”。
焦糊味在帐内弥漫。
“传令下去,回禀陛下:贰师将军府已拨付全额辎重,全力支持李陵部北进。”
李广利背对着长史,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至于给李陵的……拨十日口粮。”
“十日?!”长史惊骇抬头,声音都在打颤,“侯爷,此去浚稽山往返便需二十日,十日粮草,这分明是……”
是让那五千人去填命!
李广利侧过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眼底闪烁着名为权力的鬼火:“卫青的外甥能封狼居胥,他李家的人不是一直自诩怀才不遇吗?本侯这是给他机会,置之死地……而后生。”
浚稽山以南,戈壁荒原。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惨白与灰黄。
狂风卷着砂砾,打在铁甲上叮当作响。
李陵勒马驻足,手中攥着那道让他“孤军深入”的圣旨,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五千步卒,无骑兵遮护,无后勤补给。
身后两百里外,李广利的六万大军按兵不动。
“校尉。”副将韩延年策马靠近,满脸风霜,“不对劲。给的这点粮食,摆明了是把咱们当弃子。”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沙土的唾沫:“贰师将军这是要咱们死!”
李陵没有回头。
大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狂舞。
他望着北方那片阴沉得要压下来的苍穹,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悲凉的烈火。
“弃子又如何?”
良久,李陵拔刀出鞘。
环首刀锋映着冷冽的寒光,照亮了他那张年轻却已写满沧桑的脸。
“当年霍去病八百骑敢闯龙潭虎穴。我李陵这五千兄弟,皆是荆楚豪杰,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
“可是校尉,咱们面对的是单于王庭啊!”
“正因为是王庭!”
李陵暴喝一声,声如裂帛,压住了呼啸的风声。
“陛下在看着,长安在看着,那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李广利也在看着!”
他调转马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双双疲惫却依旧凶狠的眼睛。
“他们想看李家的笑话,想看我们跪着死!”
“老子偏不!”
李陵手中长刀直指北方:“传令全军!弃辎重,留兵刃干粮!我们要像狼一样,咬穿单于的喉咙,喝他的血活下去!”
“杀!杀!杀!”
五千人的嘶吼声汇聚成一股悲壮的洪流,在荒原上激荡。
漠北,单于王庭。
且鞮侯单于盘踞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金刀。
他听着斥候的汇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一种荒谬。
“你是说……”
且鞮侯用刀尖挑起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肉,送入口中咀嚼。
“汉朝那个老皇帝,派了五千个步兵,就想来取本单于的脑袋?”
斥候伏地颤声道:“千真万确。领兵者乃李广之孙李陵,已过居延海,直插浚稽山。”
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五千步兵!”
且鞮侯猛地站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酒肉泼洒一地。
他双眼赤红,那是被蝼蚁挑衅后的暴怒与残忍。
“刘彻老儿,是当我大匈奴的勇士都死绝了吗?还是觉得我且鞮侯的刀不利?”
“传令左、右贤王!”
且鞮侯高举金刀,刀刃在火光下折射出嗜血的光芒。
“集结所有能骑马的男人!我要八万……不,十万铁骑!”
“我要用这五千汉人的血,祭我的战旗!我要让刘彻知道,轻视长生天的子孙,要付出什么代价!”
长安,未央宫,椒房殿。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巨大的舆图上,泛着冷清的白。
卫子夫立在舆图前,指尖悬在“浚稽山”三个字上,久久未落。
那不仅仅是一个地名,更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黑洞。
“娘娘。”无声息地滑入殿内,声音压得极低,
“影子急报。李广利扣下六成粮草,大军驻足朔方,并无北上接应之意。”
卫子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果然。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记忆片段——李陵兵败,满门抄斩,司马迁受刑……
这一连串的悲剧,最终压垮了大汉的脊梁,也压垮了卫氏。
“李广利……”
卫子夫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
“他这是在拿国运赌气,拿五千条人命填他的私欲。”
“娘娘,要不要立刻禀报陛下?”
“没用的。”卫子夫转身,凤袍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陛下此刻满脑子都是‘天命麒麟’,听不进半句逆耳之言。在他看来,李陵就是那把证明他依旧英明神武的刀。刀若断了,他只会怪刀不够快,绝不会怪执刀的人。”
她走到案前,提笔,落墨。字迹极小,却力透纸背。
写罢,将纸条卷入蜡丸。
“传令给西域的‘影子’,不惜一切代价,将此信送到解忧公主手中。”
卫子夫的声音沉稳而冷酷。
“告诉解忧,大汉在北边的刀要断了。若想西域安稳,请她务必说服昆莫,出兵袭扰匈奴右翼。不求杀敌,只求能分担一点李陵的压力。”
尹尚宫接过蜡丸,欲言又止:“那太子殿下那边……殿下似乎正在集结东宫卫率,想要请旨出关接应。”
“拦住他!”
卫子夫猛地回身,语气严厉得让尹尚宫心头一跳。
“告诉太子,现在冲上去,救不了李陵,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是李广利布下的局,就等着太子往里跳!”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漫天的血色。
“让他准备好金疮药和裹尸布。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浚稽山。
两山夹峙,地形险要如鬼门关。
李陵率军刚刚转过山坳,脚下的战马突然不安地刨动着蹄子,打着响鼻。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细碎的石子在地面上疯狂跳动。
一种沉闷如雷鸣的轰响,从地平线的尽头滚滚而来,压得人耳膜生疼。
“报——!”
前方的斥候疯了一样冲回来,连人带马摔在李陵面前,满脸惊恐。
“将军!前面……前面全是人!”
李陵勒住战马,心脏猛地收缩。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斥侯的肩膀。
前方的地平线上,不再是枯黄的草地。
是一片黑色的海。
那是匈奴的骑兵。漫山遍野,无边无际,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旌旗遮蔽了日光,战马的嘶鸣声汇聚成海啸般的轰鸣,将这小小的五千人死死地罩在中间。
不是三万。
至少八万。
且鞮侯单于亲自率领的王庭精锐,像一张巨大的网,已经收口。
风,已经停止。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李陵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那是本能的恐惧。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寒意压回肺腑,缓缓拔出了长刀。
刀锋向天,映出一双决绝的眼。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用这身骨头,崩掉单于几颗牙!
“结阵!!!”
李陵的嘶吼声撕裂了喉咙,在浚稽山谷中回荡,迎向了那滔天的黑色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