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死路(1 / 1)

风不像是风,像钝刀子割肉。

戈壁滩的夜,冷得连骨髓都能冻住。

李陵趴在沙丘背阴处,舌尖卷过手背,干硬的血痂混着沙砾在齿间崩裂,咸腥味炸开,那是三天前宰杀战马留下的最后一点“盐”。

身后五千双眼睛幽幽亮着。

那是饿极了的狼,不是人。

断粮两日,若再不见血,这五千人就得互相啃食。

山坳下,匈奴左大都尉的辎重车队蜿蜒如长蛇,篝火舔舐着羊腿,油脂滴落炭火的滋滋声顺风飘来,比箭矢更穿心。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中连成一片,如闷雷滚过。

李陵没回头,拇指推开环首刀。

刀身斑驳,暗红锈迹糊住了缺口。

饥饿,是比《孙子兵法》更管用的催命符。

“肉。”

嗓子里磨出沙砾般的低吼。

“抢肉!”

这一声撕裂了夜幕。

五千条黑影从沙丘顶端倾泻而下,盾牌被弃置荒野,他们双手握刀,如同从饿鬼道爬出的修罗,一头撞进匈奴人的温柔乡。

“噗嗤!”

刀锋卡进匈奴百夫长的锁骨,骨头太硬,拔不出。

弯刀带着风声削向脖颈,李陵松手、合身、扑咬。牙齿扣住对方鼻梁软骨,猛力撕扯。

热流喷涌入喉。

腥,烫,活气。

这是两日来的第一口热食。

李陵咽下那口血,满脸狰狞:“杀光!吃羊!”

未央宫,宣室殿。

龙涎香压不住那股子尸臭味。

一只沾满石灰与干涸血渍的木匣,突兀地压在金丝楠木御案上。五百颗人头的清单,压着左大都尉那角残破的帅旗。

殿内空气凝固,落针可闻。

几名正欲出列弹劾李陵“贪功冒进”的御史,脚底像生了根,把腹稿烂在肚子里,脸色涨成了猪肝。

刘彻指尖摩挲着那份奏报。

竹简粗糙,似乎还带着大漠烫手的温度。

他瞥向左侧——那里堆着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加急文书,足足一尺厚。

翻开全是理由:“粮草未济”、“战马疲敝”、“水土不异”、“请旨休整”

再看右侧。

薄薄一片竹简,字迹潦草狂放,透着血气:

“臣陵,率步卒五千,深入匈奴腹地八百里,斩首千级,获牛羊无数。臣不死,必取单于首级报陛下!”

“呵。”

一声短促的笑从刘彻胸腔挤出,震得案上酒爵轻颤。

“哗啦!”

衣袖拂过,李广利那堆厚重的奏折被扫落丹陛,竹简散落一地,像个滑稽的笑话。

“诸位爱卿,看看。”

刘彻眼皮半耷,目光却如鹰隼巡视领地,声音轻得让人发抖:“拿着朕几万铁骑、几十万石粮草,在朔方晒太阳,喊着仗难打。”

“再看看李陵。”

“五千步卒,无骑兵,无后援,把自己当钉子楔进匈奴心脏。”

“告诉朕,谁是废物?”

郭舍人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冷汗浸透脊背。他袖子里还揣着帮李广利踩李陵的折子,此刻只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

“传旨。”

刘彻端起酒爵,醇酒入喉,眼底却无半点醉意,只有帝王权术玩弄人心的快意。

“赏李陵酒百坛,肉万斤。”

“另,从北军调拨两千精骑,配强弩,星夜驰援。”

群臣愕然抬头,又迅速垂首。

两千?

面对单于王庭十几万铁骑,两千人甚至不够塞牙缝。这不是驰援,是送葬。

刘彻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指腹摩挲着杯沿,语气森然:“他不是要当卫霍第二吗?朕给机会。”

“要么,提着单于脑袋回来,朕封他万户侯。”

“要么,就死在那儿,做大汉的碑。”

东宫,后花园。

卫子夫手持金剪,正对着一盆绿萼梅出神。

她这双手,曾执掌后宫三十载,如今修剪枝叶,却比拿刀更稳。

“咔嚓。”

一截旁逸斜出的枝条坠入泥土。

太子刘据立于身侧,低语:“母后,陈然已下狱。父皇因李陵大捷心情甚悦,准了儿臣奏请。”

卫子夫未抬头,目光锁死那盆梅花,仿佛透过枝干看到了千里之外的血色。

“李陵这把火,烧得好。”

她声音温婉,却透着洞悉历史的苍凉。

“火光太亮,阴沟里的老鼠就藏不住了。陈然只是个口子,李广利那边,该急了。”

“人一急,就会出错。”

她转身,将金剪递予宫女,接过丝帕细细擦拭指尖,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而非刚刚行过“杀伐”。

“据儿,你且记住。”

卫子夫抬眸,那双眼阅尽三世沧桑,深不见底,“这朝堂便如这盆梅花。有些枝叶看着繁茂,实则烂了根,抢养分,遮阳光。”

“你父皇不忍剪,或是懒得剪。”

“那便由你来剪。”

她伸手,替刘据抚平衣领上的褶皱,指尖微凉:“只是剪的时候要当心,别让那些脏血,溅脏了自己的衣裳。”

刘据心头一凛,躬身长揖:“儿臣受教。”

夜色如墨。

霍光府邸,书房只燃了一盏孤灯。

霍光没睡。他跪坐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显得有些诡异。

地图上,代表李陵的那枚朱红棋子,孤零零地嵌在大漠深处。

四周,黑子如潮,十面埋伏。

是死局。

无论是兵法,还是人心。

李陵若胜,李广利必除之;李陵若败,匈奴必杀之。

霍光面无表情,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悬而不落。

那一刻,他眼底的温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而深沉的睿智——那是属于淮南王刘安的魂魄在审视这盘残局。

棋子越过长城,越过大漠,没有落在战场,而是轻轻叩在西北角的一点。

居延。

西域咽喉,匈奴退路。

“这一局,才刚开始。”

霍光低语,声音重叠着少年的清朗与老者的沧桑。

灯花爆裂,毕剥作响。

跑死了三匹快马,八百里加急的圣旨终于追上了大漠深处的孤军。

此时的汉军,人人身披从死人身上扒下的腥膻皮裘,满嘴油光,如同野兽。

李陵接过明黄圣旨。

没有加官,没有进爵。

只有那“两千援军”的笑话,和一句冰冷彻骨的口谕。

“朕要的,是单于首级。”

李陵盯着圣旨上的龙纹,忽然笑了。

笑声从胸腔震荡而出,凄厉,癫狂,带着穷途末路的决绝。

他手一松,圣旨落入篝火。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天家威严,明黄化作灰烬。

“兄弟们!”

李陵拔出那把卷刃的环首刀,刀尖直指北方更深邃的黑暗,那里是单于王庭,是地狱,也是唯一的生路。

“皇帝没给我们退路!”

“前面是单于王庭,后面是自家人射来的暗箭。”

“想活吗?”

五千汉军齐声嘶吼,声浪震碎风沙:“想!!!”

李陵翻身上马,眼底绿光大盛,比狼更狠,比鬼更恶。

“那就跟着我。”

“杀穿它!”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