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清扫战场。”
宣室殿上,刘彻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飘忽,却比雷霆万钧更重。
那六个字不是说给满朝文武,而是说给李广利一人听的。
他跪在大殿中央,头颅深埋,能清晰听见身后同僚们刻意压抑却更显粗重的呼吸。
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讥诮,或惊惧,如芒刺在背。
他藏于宽大朝服下的双拳,骨节已然泛白,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堂堂贰师将军,西域的征服者,天子念念不忘的挚爱李夫人的兄长。
竟要跟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李家旁支屁股后面,去收拾残局?
一种屈辱感席卷而来。
他明白了。
李陵,这颗他原以为能随意拿捏的棋子,已然挣脱了他的手。
陛下不是用李陵这把刀去杀敌,而是用这把不计生死的疯刀,来时时刻刻提醒他这柄“国之重剑”——不要生锈,更不要自以为是。
帝王心术,竟酷烈至此。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谁都看得出,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将李陵绑在战车上,推向匈奴人的刀口。
五千步卒,没有骑兵策应,先行出征,直面数十万匈奴铁骑。
这不是先锋,是弃子。
出征前夜,丞相公孙贺的府邸灯火通明。
众人皆退,公孙贺亲自为李陵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烈酒,酒香混着他沉重的叹息,在书房中弥漫。
“少卿,”他将酒杯推过去,烛火在他眼中摇曳,“此行,名为先锋,实为死士。陛下这是要用你的命,去试试匈奴的刀到底有多锋利。”
作为跟随陛下多年的老臣,他深知陛下是一次洗牌。
他渴望找到下一个霍去病。
“万事,以保全自身为上。”公孙贺压低了声音,“切莫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功名,中了陛下的激将之法。”
李陵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丞相好意,少卿心领了。”
他起身,行长揖,腰背挺得笔直。
“大丈夫生于世,不求封侯拜相,只求马革裹尸。若能以我李陵五千人的性命,换得大汉北境十年安宁,死亦得其所!”
他眼中烧灼的是要把整个草原都焚烧殆尽的渴望。
公孙贺看着他。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赫赫战功的卫青;
更仿佛看到了那个张扬而又封狼居胥的霍去病。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一灯如豆。
刘据指尖捻着一封来自田千秋的密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沉静如山。
“殿下,京畿敖仓的转运使张猛,是江充的远房族亲。此人贪鄙成性,克扣兵士粮饷是家常便饭。如今大军将动,粮草乃是命脉,此人若在,必为后患。”
刘据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敖仓”的位置,那里是大军北上的咽喉。
他沉默良久,提笔,却不是写弹劾的奏疏。
次日朝会,他竟在刘彻面前,盛赞起那位张猛。
“父皇,儿臣听闻敖仓转运使张猛,忠勇勤勉,堪为国之干才。如今北地郡军需繁重,前线将士枕戈待旦,正缺此等良臣前往督办,方能安定军心。”
刘彻正因李陵之事敲打了李广利,心情甚佳。
听太子举荐的又是个“忠勇”之人,并未多想,便挥手准了。
“准奏!命张猛即刻起行,不得延误!”
一道旨意,兵不血刃,便将一颗埋在京畿要地的钉子,远远地调离了中枢。
三日后,刘据再上奏,以“敖仓乃军国重地,不可一日无主”为由。
顺理成章地,将自己门下一位出身寒微却踏实能干的儒生,安插到了转运使的位置上。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朔风猎猎。
李陵的五千兵士终于集结完毕。
与其说是兵士,不如说是一群从各郡县的牢狱和市井里搜罗来的乌合之众。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甲,面黄肌瘦,眼神里不是麻木,就是畏缩。
军容不整,士气全无。
李陵一言不发,翻身上马。
他没有说任何鼓舞人心的话,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尔等听着!”他的声音如平地惊雷,“是愿随我李陵,去漠北挣个封妻荫子,名扬天下!还是愿在此苟活,如猪狗般老死家中?!”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呼啸。
他们只是一群被命运踩进泥里的人。
李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横过刀锋,没有丝毫犹豫,在自己的左臂上,狠狠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珠顺着刀锋滚落,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随即,更多的血涌了出来,将他臂上的甲胄染得触目惊心。
“我,李陵,在此以血立誓!”
他举着淌血的手臂,用尽全身气力咆哮。
“此去,不破匈奴王庭,血不归鞘!若有一人临阵退缩,我李陵,必亲手斩其头颅!”
那喷溅的鲜血,那疯狂的誓言,烫进了五千士卒的心里。
他们麻木的瞳孔里,那潭死水被投进一颗火石,一点点燃起燎原的星火。
“愿随将军,死战!”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囚徒,第一个嘶吼出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响彻云霄!
“死战!死战!死战!”
高楼之上,卫子夫一袭玄衣,凭栏远望。
刘据静立于她身侧,看着那支远去的军队,渐渐消失在天际。
“你父皇给了李陵一把刀,也给了他一条死路。”
卫子夫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他用李陵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天命麒麟’,去满足他身为帝王的颜面。”
她转过头,目光深沉如海,落在刘据的脸上。
“据儿,你看李陵,他是一把渴望染血的快刀。”
“你父皇用他,是借他的锋芒去震慑匈奴,也是用他的命去敲打李广利。”
“而你,不动声色便换掉了敖仓的人,那是为这把刀磨快了刀鞘,也为自己埋下了根。前者是驭刀术,后者才是执刀术。驭刀逞一时之快,执刀方能定天下之局。你要记住。”
刘据望着远方扬起的尘土,郑重地颔首。
大军北上,行至朔方郡。
李广利的数万主力已在此集结,营帐连绵十里,旌旗蔽日。
他高坐中军大帐,冷漠地看着阶下前来听令的李陵。
“李校尉。”他随手将一卷破旧的羊皮地图扔在地上,“这是拨给你的粮草和地图。陛下有令,命你三日之内,必须穿越瀚海,从侧翼袭扰匈奴主力。”
他给的是散发着霉味的陈粮,是混着泥沙的浊水,和一张标注错漏百出的地图。
他要李陵死,无声无息地死在茫茫大漠之中。
李陵弯腰,捡起那张地图。
他甚至没有展开看一眼,便随手将其扔进了脚边的火盆里。
火焰“呼”地一下窜起,瞬间将那张承载着恶毒算计的羊皮吞噬。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李陵只留下这八个字,转身走出大帐。
他跨上战马,对着身后那五千面色惶惶的士卒,猛地一挥手。
“出发!”
没有告别,没有犹豫。
五千步卒,就这样脱离了大部队,决然地融入了茫茫戈壁的夜色之中。
孤军深入大漠七日之后。
最后一滴水已经耗尽,粮草也见了底。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即将渴死在这片死亡之地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百人规模的匈奴斥候。
绝望的汉军士卒眼中,浮现出更深的恐惧。
李陵的眼中,却骤然亮起饿狼般的绿光。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吐出了他此行的第一个,也是最狂妄的军令。
“全军出击。”
“一个不留!”
“我要让单于知道,”他嘶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李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