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那句话,不是吼出来的。
“用十万颗匈奴人的人头,去给他挤。”
声音细不可闻。
却像重锤,瞬间砸碎了每个人的心房。
极致的羞辱,榨干了帝王骨血里最后一丝温度,只剩下绝对的意志。
宣室殿。
殿中鸦雀无声。
大司农、太仆领旨,连滚带爬奔出殿外,脚步仓皇,似有恶鬼追索。
丞相公孙贺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想开口。
喉咙里却像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敢用眼角余光,瞥向御座上那人。
那不是皇帝。
那是一片正在燃烧的血色荒原。
“陛下……”
公孙贺磕头,声音颤抖。
“国库……大宛之战后,已至极限……再起十万大军,恐……恐动摇国本!”
刘彻的目光,缓缓从殿外移回,落在公孙贺身上。
他目光冷厉,如毒蛇缠绕。
下一瞬。
毫无征兆。
刘彻起身,走下御阶,抬脚,狠狠一踹!
“砰!”
闷响声中,年迈的丞相公孙贺被踹翻在地,像个破麻袋。
头上的官帽滚落出去,花白的头发散了一肩,狼狈不堪。
“国本?”
刘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情感。
“朕的使臣,在北海替人牧羊!”
“朕的颜面,被匈奴人踩在脚下!”
“这,才叫动摇国本!”
他抬起脚,似乎想再补一下,却又停住了。
目光中尽是嫌恶。
“滚!”
“连夜给朕核算!”
“凑不齐粮草,就用你们的肉去填!”
朝堂上下,鸦雀无声。
再无人敢多说一个字。
一场席卷天下的战争风暴,已然掀起。
退朝后,海西侯府。
“哐当!”
一只价值连城的琉璃盏,被李广利狠狠掼在地上。
碎片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他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额上的冷汗怎么擦也擦不完。
皇帝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几乎将他一同焚烧。
“将军息怒。”
李陵从他身后走过,甚至没看地上的碎片一眼,神色桀骜依旧。
仿佛宣室殿那场能吞噬一切的风暴,与他无关。
“息怒?”
李广利猛地转身,像头愤怒的公牛,指着李陵的鼻子。
“都是你!”
“若不是你那份‘五千破十万’的狗屁奏疏,陛下怎会怒到如此地步!”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
“你这为了重振你们李家,要拉着我这整个李家,给你陪葬!”
李陵闻言,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诮。
“陪葬?”
“将军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上前一步。
那股迫人的气势,竟让身为贰师将军的李广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将军两次远征大宛,威风八面,可敢告诉陛下,十万大军出去,活着回来的还剩几人?”
“将军为陛下献上汗血宝马,君臣尽欢,可敢告诉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小,他们的儿子、丈夫,换回来的不过是几匹马?”
“如今国力空虚,府库见底,再倾国远征,才是拉着大汉,拉着李家,走上一条真正的死路!”
李陵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与其如此,不如用精兵奇袭,直捣单于王庭!”
“若陛下肯用我,五千精兵,足矣!”
“你……你放肆!”
李广利气得嘴唇颤抖。
他未曾料到,这个自己一直瞧不上的李敢的内侄,竟敢当着他的面,把他扒得体无完肤。
“我放肆?”
李陵眼中的火焰,终于彻底燃烧起来。
“我李家世代将门!祖父李广一生为国,与匈奴大战七十余回,马革裹尸,至死方休!”
“而你!”
他一指点向李广利的胸口。
“一个外戚出身的李氏,只知争权固宠,畏敌如虎!你不配为将!更不配姓李!”
说完,他不再看李广利一眼,拂袖而去。
留下一个决绝如刀的背影。
李广利呆立原地。
他喉头一甜,气血上涌,几乎要吐出血来。
他死死盯着李陵背影,眼中第一次显出赤裸的杀意。
夜深时分。
宣室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刘彻烦躁的脸。
他面前堆着两摞奏疏。
一摞,是大司农、丞相等人的哭穷血书,字字泣血,都在说国库空虚,再战必亡。
另一摞,是李广利弹劾李陵“狂悖无礼,妖言惑众”的密信。
怒火中烧,烧得他头痛欲裂。
疲惫不堪中,他靠在龙椅上,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霍去病冰冷的质问,也没有卫青临终的叹息。
他梦到了一片无垠的草原。
草原之上,瑞光万丈。
光芒中,一头异兽缓缓向他走来。
其状如马,通体雪白,头顶独角,踏光而行。
是麒麟!
刘彻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安宁。
那头麒麟温顺地走到他面前,用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着他的手心。
痒痒的,暖暖的。
他抬眼望去,却见麒麟的背上,竟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面容笼罩在光晕中,看不真切。
但那股桀骜不驯,睥睨天下的气势……
何其熟悉!
像多年前那个长安城最明亮骄傲的少将军,霍去病!
“陛下……”
郭舍人轻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刘彻猛然惊醒,额上竟是一层薄汗。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麒麟温热的触感。
“陛下可是魇着了?”
刘彻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桌案。
扫过那些哭穷的奏报,扫过李广利那封写满嫉恨的密信。
最终,落在那份被他自己烧焦了一角的,李陵奏疏之上。
“麒麟……”
“五千……”
他摩挲着案上冰冷的蟠龙玉玺,口中喃喃自语。
“或许,朕需要的,不是一支平庸的大军。”
“而是一个……”
“能为朕捉来麒麟的少年。”
翌日清晨,大朝会。
殿中气氛沉重,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低头,等待皇帝宣布贰师将军李广利再次挂帅,等待那场倾国之战。
李广利跪在百官前列,脊背挺得笔直。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瞟向了那个属于主帅的位置。
刘彻走上御阶,坐定。
他看都未看下面的李广利。
只用冰冷的声音,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旨意。
“着!”
“擢李陵为捕虏校尉!”
“赐兵五千,即刻启程,先行出征!”
整个朝堂,瞬间死寂。
李广利面色得意僵住,猛然抬头,惊愕填满眼眶。
刘彻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他眼神带着残忍的戏谑。
他缓缓补充了最后一句。
“贰师将军的大军,就跟在捕虏校尉后面。”
“为他,清扫战场吧。”